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去 灰溜溜的逃 ...
-
他走下台阶,迎面而来的是空气中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雨已经停了,一辆银色的迈巴赫张扬的停在路边,他将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跑车车门上,雨珠渗透了薄薄的布料,昂贵的金属触感硌着肩胛骨,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他摸出烟盒,啪一声弹开,取出一支点上。猩红的一点火光在路灯昏昧的光线下明灭,尼古丁辛辣的烟雾被深深吸进肺腑,再被长长地吐出,化作一道单薄而苍白的叹息,很快被风吹散。
解锁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下眼。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着,敲下一行字
「有点事,你们玩,记我账上。」
发送键刚按下,几乎是下一秒,张恒生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萧哥大气!谢了哥!!」
他盯着那条回复,唇边习惯性地勾起一个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像面具上雕刻出的线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穿过朦胧的夜色和几层楼的距离,沉沉地落向那扇承载着他短暂幻觉的窗口。
那个身影……还在里面吗?
指间的烟再次被送到唇边,他狠狠地、几乎是带着自虐般发泄的力道,吸了一大口。灼热的烟雾像是带着火舌,猛地呛入喉管,瞬间点燃了气管壁的灼痛,刺激得他猝不及防地弓起背,爆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五脏六腑都在咳声中绞紧、翻腾,泪水瞬间模糊了视野,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一片摇晃的、斑斓的水光。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串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在蝉鸣声中敲打出声响。那声音带着一种他陌生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韵律感,却又在他狂乱的咳嗽声里显得那么突兀。
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安静地被递到了他面前。透明的水液在塑料瓶里微微晃荡。
一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萧澍一边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和灼痛,一边本能地摆了摆手,想说“谢谢”。然而,那个如同刻在他骨膜上的、清泠又带点凉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他的耳廓,又像冰冷的针尖扎进心口:
“抽烟多了不好。”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瞬。
萧澍猛地抬头!动作幅度之大,牵扯得尚未平息的咳嗽又剧烈了一下。视野里摇晃的水雾渐渐清晰,倒映出那张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与回忆中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却比隔着一层玻璃窗更加遥远和陌生。
岁月的痕迹很浅,似乎只为她添了几分清冷的味道,眉宇间那份久违的熟悉感与时间沉淀出的疏离感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美的古董画。刹那间,四年前雨幕中的崩溃和眼前这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重叠、撕裂,巨大的酸涩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盯着她看了足有两秒,那无声的注视,复杂得如同熬制了太久的苦药。
终于,他伸出手,微微有些发颤,接过了那瓶水。冰冷的塑料瓶身传来清晰的凉意,刺得他指腹发麻。瓶口抵在干裂的唇边,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刷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麻痹和缓解。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将那口水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嗯。”他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人明明只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中间却隔着四年光阴冲刷出的冰冷沟壑和无数日夜堆积起来的、无解的怨憎与遗憾。夜风卷着雨后的水汽吹过,吹动了她披肩的流苏,也吹乱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萧澍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塑料瓶,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声音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几乎要震破他自己紧绷的耳膜。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嘶哑“……怎么出来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林霓微微侧过身,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流苏披肩,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向远处停车区的出口,那里路灯的光线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暖黄。
“嗯,”她的回应依旧很轻,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点困了,想先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又是简单的单字回应。然后,沉默再次降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人心口发闷。
就在林霓似乎准备迈步离开的瞬间。
“我送你吧。”萧澍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冲动的意味,甚至微微有些急促。话音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嘴唇下意识地抿紧。
林霓已经抬起的脚步顿住了。
她侧过脸,看向他。灯光下,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个不太稳定的、随时会爆炸的危险物体。几秒钟的凝视,漫长而令人窒息。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评估着一个单纯的可行性方案。
最终,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麻烦了。” 语气礼貌周全,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出租车司机。
那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再次准确地刺中了他的心尖。他仓促地移开视线,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逼仄的车厢内,昂贵的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只有沉重的束缚感。发动机启动的瞬间,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内震荡,将他所有混乱的心跳都掩盖下去。
萧澍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皮革触感渗入掌心,却无法冷却指尖那仿佛能灼伤人的颤抖。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车位线,没有立刻踩下油门。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只剩下引擎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清晰可闻、带着压抑的呼吸声。
他无意识地捻着方向盘边缘冰凉的真皮材质,指腹间残留着塑料水瓶表面的微凉和潮湿。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暗哑和小心翼翼,斟酌着该怎样开口。
“刚才……在包厢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
“那句‘忘了’……” 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声音几乎淹没在引擎的嗡鸣里,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自己心上,他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氧气榨干。
然后,他轻轻吐出那两个字,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将一把刀递到了对方手中,等待裁决:
“……抱歉。”
空气彻底凝固了。
副驾驶座上,林霓系安全带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她那刚刚扣上卡扣的手指,就那么悬停在金属扣的上方,指尖微微蜷曲着,有一瞬极其细微的颤抖。她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眼下那片浓密的阴影在昏暗的车厢灯下轻轻颤动。
引擎的嗡鸣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摩擦神经。
几秒钟后。
或者是一个世纪后。
悬停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咔哒”一声轻响,彻底扣紧了安全带。
然后。
她只发出一个极轻、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的单音节:
“……嗯。”
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