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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狈 我只用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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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巨大的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冻结了他每一寸试图辩解、挽回的神经。他知道她有多拼命,像攀援绝壁的藤蔓,在石缝里汲取微光。他知道她周旋于那些富家千金之间,用无懈可击的笑容换取微不足道的机会和人脉。他全知道!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那所谓的“身份”、“家世”,此刻是压垮她梦想的巨石。他甚至……连她被泼热茶、遭受侮辱都不知道!他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活在自己用“爱情”粉饰的幻梦里。
“我……”他徒劳地张开嘴,想吐出点什么,却只剩下干涩嘶哑的气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霓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拨开他贴在额前、还在滴水的碎发。这个动作,温柔得像诀别的最后赠礼。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萧澍……我不想让我们之间……变成我爸妈当年那样撕破脸、彼此憎恨的样子……给我留一点……最后的体面吧?我们好聚好散……行不行?”
他想说“不行!”,想再次扑上去抓住她永不放手,可喉咙像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只能像个绝望的木偶,僵硬地、无助地,一下又一下地摇头。拼命地摇。
然后,他看着她的指尖缓缓收回。
看着她转过身。
看着那个在滂沱雨幕中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迈向那无边的雨水深渊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那么单薄,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狂暴的雨鞭抽倒,在这片肮脏冰冷的泥泞里永远爬不起来。
可她就这么走着。一步,又一步。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被逼入绝境却依旧要维持最后尊严的士兵。她的身影穿过横流的脏水,越过倒塌的自行车,越走越远,最终没入那条通往破败廉价出租屋的、狭窄阴暗的巷弄深处。
巷子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贪婪吞噬一切的巨口。她那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踏过门前那一洼浑浊不堪的积水,溅起微小的水花,随即被更多的雨水覆盖、抹平。
“吱呀——”
生锈的铁门发出干涩嘶哑的呻吟。
门开了,昏黄的一点灯光泄出来,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暖色。
人影投入其中。
门被彻底关上。那点微弱的暖光,连同她整个人,被那扇破败而沉重的门板隔绝,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雨幕和初夏湿冷的空气里。
干净利落,无影无踪。
仿佛这三年轰轰烈烈的青春,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与痛苦,所有的不甘与撕扯,不过是一场被雨水浸透、最终悄然褪色的油画。
走廊尽头的黑暗像是有了实体,沉沉地压了过来。
指间的香烟早就熄灭了,只留下冰冷的烟蒂,硌着他的指节。
记忆里那震耳欲聋的雨声、林霓崩溃的哭腔、门板关闭时那声刺耳的“吱呀”……所有声音都在颅内疯狂尖叫、碰撞、炸裂。那扇破败铁门关闭的画面,在记忆的幕布上反复拉近、定格,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冰冷和决绝。
四年前,他只能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站在刺骨的雨水里,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吞噬掉他珍视的一切。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剧痛,像蛰伏已久的毒蛇,在重逢的这一刻苏醒,毒牙精准地刺穿了他用四年时间勉强筑起的堤防。
他以为时间冲刷,以为恨意能掩盖那份撕心裂肺的委屈。可现在他明白了。
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深处溃烂,每一次心跳都拉扯着那狰狞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带血沫的空气。伤口的最深处,沉着他的不甘——为什么她不能信他?为什么不肯再等等?哪怕再给他一点点时间……或许他就能……
呵。
萧澍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像是要强行压住喉咙口翻涌上来的腥甜。
等?他能怎样?那时的他,和他那个拥有滔天权势的父亲比起来,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被掐住了所有经济命脉、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当的毛头小子,他的“我能帮你”、“我去打工”、“我卖东西”,在父亲动动手指就能碾碎林霓全部希望的打击面前,苍白可笑得像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他连自己的爱人被泼了滚烫的茶水,只能像展览品一样站在别人的目光下任人羞辱时都不知道!他甚至……还天真的要求她再勇敢一点…
巨大的挫败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浸透,比四年前那场暴雨更加刺骨。
林霓说的对。彻头彻尾的冰冷现实面前,少年人那点满腔孤勇的爱情,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早就看透了这道天堑般的鸿沟,所以选择亲手斩断,只为留住一点能继续在这泥泞现实中苟活下去的力气和……体面。而他,却还固执地沉溺在过去,恨着她的“狠心”与“无情”。
门内的喧嚣,许柚的笑语,连同林霓那让他失神的歌声,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那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试图冻结心脏里那片烧灼的痛苦。
可冻不住。
那扇破门关闭的声音,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反复回响的音符。
“咔哒。”
沉重的木门突然在他身侧被拉开一条缝。
暖黄色的光从门内猛地泄出,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门缝里探出一张嬉笑的脸,是许柚旁边的朋友。
“欸?萧澍?你站这儿发呆干嘛呢?进来啊!再玩会儿?林霓刚才那首歌唱得贼好听!就是有点老……像我们中学那会儿听的……”
萧澍缓缓转过头。
走廊的昏光在他半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另一侧则被门缝泄出的暖光照亮。眼底未散尽的酸涩红意被那光照得无所遁形,却又异常冰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副严丝合缝的面具,隔绝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唯有下颚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紧到极限的弦。
他目光掠过那个好奇探视的人影,却没有丝毫停留,像穿过一片毫无意义的空气,直直地落在包厢内某个遥远的角落,又或者是落在了四年前那个同样被隔绝在外的雨夜。
“不了。”
声音平静得出奇,像被冰层包裹的河流。
然后,他不再看门内一眼,更不再理会身后可能的呼唤。
转过身。
脊背挺直,僵硬地像一尊生铁浇筑的塑像。
一步,又一步。
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灯光将他的身影在脚下拖拽得颀长、扭曲、孤独。那冰冷的长影移动着,覆盖了地上刚刚被他遗弃的、早已冷却的烟蒂污点。
身后,沉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咔哒。”
隔绝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