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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 被淋成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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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微颤,香烟的灰烬悄无声息地飘落、散开,如同他此刻所有纷乱又沉重的思绪,被风一卷,便不知被吹往何方,只留下指尖一点顽固的冰冷烟蒂。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逼仄的走廊暗角。
门内隐约的喧嚣、林霓清冷的歌声,此刻都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音。那歌声像一根无形的针,执拗地往他记忆的痛处戳刺,每个音符都带着旧时图书馆里阳光的温度和纸张的气息,却又冰冷地将现实刺得更痛。
恨意是真的。那烧灼着五脏六腑的、混杂着挫败和屈辱的火焰,灼得他眼底发烫,几乎要烧干最后一丝水汽。可恨意下面是什么?是一片更深的、无法否认的虚空。那片曾经被她占据得满满当当的海洋骤然干涸后,留下的巨大沟壑,从未被真正填平。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沙砾罢了,风一吹,就露出底下溃烂的河床。
烟蒂在指尖传来持续的冰冷和微弱的灼热感,矛盾又清晰。他低头,凝视着那点倔强残留的橘红火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如此渺小,像他此刻微不足道的挣扎——既不甘熄灭,又无法燎原。
真想掐灭它。用力碾在脚下,碾碎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阳光下女孩微笑的脸。
可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动,这层支撑着他的、隔绝着她的门板就会坍塌。他就得再次赤裸裸地面对自己无法掩饰的溃不成军。
他深吸一口凉到肺里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头不断翻涌上来的腥涩。鼻腔里那股带着水汽的淡香,却总能在下一瞬,从记忆深处顽固地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他。这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与那歌声一起,构成了无法挣脱的牢笼。
算了。挣扎无益。
他慢慢直起僵硬的脊背,不再依靠那冰冷的墙壁,也放下了压在眼睛上的手。昏黄的灯光重新刺入眼底,刺痛感让他生理性地眯了一下。适应了光之后,眼前依旧是走廊无尽的昏暗,和他指间早已熄灭、只剩冰冷余烬的烟蒂。
门内的歌声停了。
一段短暂的空白降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缓慢的、疲惫的跳动声。
接着,许柚模糊的笑语重新响起,接着是几个不同的声音加入……
林霓的声音,再没响起。
也好。萧澍眨了眨被灯光刺得酸胀泛红的眼,闭上,视网膜上残留着猩红扭曲的光斑,像一团凝固的血,缓慢消散。光斑褪尽的黑暗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四年前那场倾盆的暴雨——那个摧毁他所有笃定的、荒谬又可怖的下午。
他不明白。他怎么能明白?明明前一天,她还抱着自己的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暖融融的呼吸拂在他后背,带着笑意的誓言滚烫真挚,每一个音节都烙在心尖上。仅仅一个日出日落,就能让她变成铁石铸就的陌生人?
云京的夏雨,从来都是粗暴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皮肤上,带着令人心慌的闷响和细微的痛意,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就那么站着,水顺着发梢、眉骨、下颌疯狂滚落,视线在雨幕中艰难聚焦。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他熟悉的、带着光晕的柔软笑靥,而是抿着的唇,冰冷僵硬的弧度。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裹挟了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不过是一个小时前啊……他还怀揣着那张鲜红的A大录取通知书,像个终于集齐宝藏的孩子,一路飞奔而来,急不可耐地想把这个通往“共同未来”的凭证塞进她手心。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描摹过无数遍——在陌生的城市租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公寓,阳光会落满她睡乱的头发,空气是她身上的淡香。
然而,迎接他狂喜的,是那句冰冷的、猝不及防的判决:“我们分手吧。”
剧痛在胸腔炸开。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颤抖着伸出手臂,像溺水者抓救命稻草,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老头子吗?宝宝你别怕……他就是一时气昏了头……等他气消了,他肯定会接受你的!真的,他……”
“我说,我们分手吧!”她猛地将他推开,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声音却像被冰锥淬过,“萧澍!你听不懂吗?”
他踉跄了一下,心脏被那推拒的力量撕扯着,却依旧固执地再次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在大雨中。喉咙堵得发疼,只能发出濒死般破碎的气音:“宝宝…我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滂沱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力道不大,却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尊严彻底打散。脸颊瞬间麻木,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滑下。他分不清那是泪还是雨水。
“萧澍!”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疯狂,“你要我说几遍才明白!我们不合适!不合适!回去安心当你的富家大少爷不好吗?听你爸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行不行?别他妈再来找我了!我没她们有那个时间天天陪你风花雪月!我得挣学费!挣生活费!我和你不一样!”
“高中三年,我靠奖学金,贫困补助,和法律判给我妈的,那八百块抚养费能紧巴巴地活!但现在呢?我成年了!连那八百块都没了!我要活下去,就得自己一分一分去挣!你懂不懂啊?啊?!”
萧澍被她吼得怔在原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半边脸冰凉的雨水冲刷。他张着嘴,像个被大人弃养的,语无伦次的孩子:“钱……我有!我有钱!我能养你!我爸停了我的卡…但我妈留了钱给我,够!够我们好好过四年!我也可以去打工…那些表、衣服、鞋子…我都可以卖掉!我他妈……”他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和卑微,“我他妈从高一见到你第一眼…心里就再没别人……林霓,算我求你了…别对我这么狠行不行?我…真的…是真的……喜欢你……你再勇敢一点……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吼声在雨里散开,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只有雨点砸在塑料棚顶、水泥地面的破碎声响。
林霓眼眶红得吓人,死死咬着下唇,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淋得透彻、狼狈不堪的少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是一片被绝望盛满的平静死海。
“和我在一起,就是要靠不断牺牲你自己来维持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沉甸甸坠落的羽毛,“萧澍,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喜欢我。但如果有一天……你这份喜欢没有了呢?”
“你会恨我的。”她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残忍,“你会记得你为我卖掉的那些‘喜欢的东西’,然后发现,在我身上换回的‘回报’,根本不配抵消你曾经的付出。这份不甘,会变成比恨你父亲还要深的恨意。懂吗?”
萧澍的心猛地一沉。
“你父亲……”她的喉咙哽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他让所有我提前联系好的实习公司,全部拒收了我。三年来,我所有的努力,那些我熬出来的资历、奖项……一夜之间,全成了废纸!”
“就在昨天下午,你父亲……给我打了电话。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一家我这辈子靠自己可能都吃不起一顿饭的私房菜……那里的茶水真烫啊……”
滚烫的茶汤泼洒的画面在她眼底重现,带着尖锐的灼痛和刺骨的羞辱:“……就那么泼在我身上……穿堂风那么冷……衣服黏在皮肤上……进来收拾的人…好多…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被丢弃的落水狗……我能做什么?我只能站在那儿……让他们看!像展览品一样!”
“最后……”她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还得打包那些他们根本不屑动筷子的剩菜。因为有了这些菜……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就不用再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我就还能……活着……萧澍……”
巨大的酸楚涌上她的鼻尖,泪水终于决堤,混在雨水里滚落:“我不是自命清高……我俗得要命!我就只是想活下去!好好地、体面地活下去!我他妈……只是想活着啊……”
萧澍像被钉死在了原地。
可怜死了,两个小苦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