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阳光 耍帅ing ...
-
没有招呼，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只是将平板随手丢回桌上，拿起那个被人冷落的麦克风，拎着酒杯，走到吧台前，低沉熟悉的旋律混着萧澍被酒精浸染的沙哑磁性的嗓音缓缓充斥整个包厢：“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这首歌像是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剐蹭在时间的锈迹上。
许柚惊讶地张了张嘴，看看平板，又看看吧台旁的萧澍。张恒生瞪大了眼睛，视线飞快地在萧澍和林霓之间来回穿梭。包间里其他的喧闹如同退潮般隐去，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这首带着时光重量和复杂情绪的老歌低回浅唱。
林霓在听到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下，一直挂在唇边那抹清浅得体的笑意，如湖面投入石子后的涟漪般，轻轻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裂痕。她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陷入柔软的绒面裙中。她没有看萧澍，只是将目光投向屏幕歌词上跳跃的字幕，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叩问被刻意尘封的过往。
“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萧澍坐在高脚凳上，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低头盯着酒杯，眼角的余光沉得仿佛有重量，有意无意地缠绕在不远处那道安静的身影上。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在昏暗光线下投下的小片阴影——他在探究，那平静表象下，是否也正被这首歌搅动起波澜。
他握着麦克风的力道，悄然放松，他又换了一个更慵懒的姿势，一条长腿懒散的伸着，一条腿踩在凳子的横杠上，唱出那熟记于心的歌词，观察着当年与他听同一首歌的人。
暗流不再仅仅是无声的沉默和躲闪的目光。此刻这弥漫的旋律，就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他用一首歌，将她推到了时光与回忆交织的明处。曾经那不敢深究的错过与遗憾，那看似被轻松抹去的“不熟”，在这一刻的歌声里显得格外虚伪和刺眼。
包厢里只剩下乐音。大家都在听歌，但所有未出口的情绪都在歌名和歌词里得到了最隐秘、也最赤裸的表达。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带头鼓了鼓掌试图打破沉静。林霓缓缓收回投向歌词屏的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只是幻觉。
“哎呀，经典就是经典，咱萧哥唱的也就是好听……”有人打着哈哈，试图缓解气氛。
萧澍笑了一下，放下麦克风。目光却仍旧停留在林霓身上，直到她也似乎察觉到了这长久的、带着灼热审视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他。
四目猝然相对。
昏昧的光线下，他眼中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翻涌的情绪如同深海的暗流瞬间涌上，是痛楚？是质问？抑或是带着不甘的探寻？
林霓的目光平静如水，迎着他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复杂情绪，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在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也有一线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流，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她端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将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后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陷进了沙发中，他又一次端详起了那透明的酒杯，看着玻璃在灯光的分割下变幻着多彩的光线，林霓的目光也收了回去，于是他又一次抬起眼，观察起了她。
她正和许柚聊天，笑声模糊地传来。他下意识的点了一支烟，升起一道青线，袅娜盘旋，最终漫开，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柔化了他与她之间那道冷硬的边界线。
烟雾弥漫的瞬间，竟有丝荒谬的错觉钻入脑海——他们从未分开。下一秒，她便会像从前一样扭过头，拧着眉抱怨他又抽烟。
呛人的烟雾散尽，那丝虚妄的暧昧也像气泡般彻底消失，只余冰冷僵硬的空气凝固其间。萧澍嘴角牵起，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倏然起身，带起一点衣角的风，抛下一句沉闷的“抱歉，我出去抽”，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发出闷响，严丝合缝，就此隔绝了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
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萧澍靠在门外的暗影里。指尖的烟明明灭灭，残留的尼古丁苦涩在唇齿间弥漫，却压不住心头另一种翻搅的、滚烫的钝痛。脑海里反复碾过那一句轻飘飘的“不熟”。
是他故作遗忘的幼稚试探？还是她应和时那冰凉的毫不在意？
烦乱的情绪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气球，濒临炸裂的边缘。他不愿想，也不敢想。仅存的自尊心在这冰冷的夜风里像一层易碎的壳——是她先转身，背影决绝。追逐她的影子？一次就够了。刻在骨子里的狼狈，他再不愿重演。
他垂下眼，胸腔里却又诡异地、不受控地涌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也许……会有奇迹？
“萧澍。”
幻觉中，仿佛响起那曾经熟稔的呼唤。然而并没有。门内，清晰地传来她的声音，清泠如溪水淌过山涧，是她在唱歌。
那旋律钻进耳膜的一刹，萧澍的呼吸停滞了。某个被尘封在角落的记忆盒子“啪”地被撬开——
啊……是那一首……
身体似乎瞬间失重，他放任自己靠在墙上，后脑勺磕着冰冷的墙壁。头顶昏黄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索性仰起头，让那光芒切割着视野里的黑暗，也切割着他的记忆。
是图书馆。旧得泛黄的阳光透过高窗。他和她挤在同一个角落，共用一个MP3，同享一副耳机。就是这首。旋律流淌，世界只剩下耳机里的音符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记忆太远了，模糊得像被水浸泡过的画。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可那旋律一起，画面却鲜活得猝不及防。
他甚至清晰地记忆起那天她身上，也是这一股清冷淡香。她托着腮，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袖口被她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闭着眼听歌，阳光小心翼翼地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微翘的鼻尖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一刻的宁静，几乎有种惊心动魄的耀目，让他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扰了那片只属于他的风景。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涩得像未磨平的石块。
多可笑。那段旧时光，似乎只有他还困在这片名为“过去”的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林霓呢？她何曾有过半分留恋？她一向如此，潇洒得近乎冷酷，像一阵风，吹过你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
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在和她的过去。
真他妈的……贱啊。
他抬起手，手背重重地压在骤然模糊的眼睛上，用粗糙的指节挡住越来越亮却愈发刺痛的灯光。眼尾悄然漫上滚烫的红，像被心底那团无处宣泄的情绪灼伤。他以为自己早已把“林霓”这个名字揉碎、晾干、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然而现实像一记耳光扇来。
仅仅是一首歌，一句随意的“忘了”，就能让他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让那些拼命压抑的翻江倒海的情绪轻易破防，再次将他拖回那片该死的、名为“林霓”的海里沉浮。
冰凉的夜风舔舐着他发烫的眼睑。
他愣愣地靠在那里，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碾磨出无声的呜咽，在胸腔深处轰鸣，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林霓……”
“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