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9、纪琰 陈骁帮林屿

　　日子像书一样一页一页翻过。九岁那年夏天，林屿的头发越来越长了。
　　早上洗脸的时候，碎发总是粘在额头上，他得拨弄好几下，才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某日早餐，苏婉端着咖啡坐在他对面，看到他好一会，才开口：“小屿该剪头发了。”
　　林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很长吗？”
　　“挺长的。”陈骁说，放下刀叉，伸手过来摸了摸林屿的后脑勺。
　　“都能扎小辫子了。”陈骁的手指捻了捻那撮头发。
　　林屿缩了缩脖子，把他的手拨开。

　　苏婉笑着问：“要不要过几天带你去理发店？”
　　林屿想了想。理发店。他想起以前在亲戚家时，理发是件很随意的事。
　　表哥的头发是舅妈拿推子推的，推完满地碎发，脖子后面留下一道青白的印子。
　　轮到他时，舅妈说“小孩子不用那么讲究”，也是拿推子推，推完也不照镜子，拍拍脖子说“好了”。

　　“我可以自己剪的。”林屿说。
　　苏婉愣了一下：“自己剪？”

　　“以前看妈妈给爸爸剪过。”林屿说。记忆里的画面其实已经很模糊了，他只记得妈妈站在爸爸身后，手里拿着剪刀，爸爸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一块旧布。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好像如果他能自己剪头发，就能证明些什么。
　　苏婉看了陈骁一眼，对方耸了耸肩。
　　“好。”苏婉温声，“那你自己试试。剪坏了也没关系，再去理发店修。”

　　下午，林屿在房间里铺开了阵仗。
　　他从洗手间拿来剪刀。又从厨房找了几个快递拆剩下的报纸，铺在地上。

　　他还特意把剪刀别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像托尼老师那样。走两步，剪刀硌着屁股，不太舒服，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举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剪刀举起来，又放下。
　　头发是自己的。剪了就真的没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刘海该剪多少？一寸？两寸？剪歪了怎么办？一刀下去，另一边要不要对齐？对齐的话，会不会太齐了，像锅盖？

　　他站在报纸中央，举着剪刀，对着镜子，像个第一次上台的演员，台词全忘了。
　　陈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不敢剪吗？”他问。
　　林屿点头。点完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
　　陈骁走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剪刀。
　　“我来吧。”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想剪什么样的？”
　　林屿思索良久。
　　“就……短一些吧。”他显然不相信陈骁的技术。

　　陈骁把他按在椅子上：“别动。”
　　剪刀举起来，林屿闭上了眼睛。
　　咔嚓咔嚓。碎发落下来，掉在报纸上。

　　“睁开眼看看。”陈骁说。
　　林屿睁开眼睛，镜子举到他面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短了，刘海刚到眉毛上面一点，露出整张脸。
　　但他看起来变好看了，好看到有点不像他以为的自己。

　　林屿本身就白。来了陈家之后，陈骁每天早上都会盯着他用洗面奶洗脸，出门前还要涂防晒。起初他觉得麻烦，后来习惯了，洗完脸皮肤滑滑的，防晒霜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现在头发一短，整张脸都露出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好看吗？”林屿问，找了个OK的角度。
　　陈骁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镜子。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行……”他最后说，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生气。

　　林屿撇了撇嘴。他把镜子扣在桌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报纸踩得哗哗响。
　　他嘟囔着什么，把地上的碎发拢成一堆，塞进垃圾桶。
　　陈骁靠在桌边，看着他忙活。嘴角有笑意，但没有出声。

　　暑假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天的早晨，林屿难得睡到自然醒。窗外知更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早会。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索过来一看——程天。
　　“喂？”林屿的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出来玩！”程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公园，老地方，十点！”

　　林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安静了才贴回耳边：“好。”
　　挂掉电话，他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又沾了点水抹了抹，还是翘。

　　他下楼的时候，陈骁正在厨房煎蛋，油在锅里滋滋响。
　　“程天约我去公园。”林屿说，拉开冰箱拿牛奶。
　　“嗯。”陈骁嘱咐他，“注意安全。”
　　“哥哥明天有什么事吗？”林屿瞎操心，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

　　陈骁把盘子递给他：“纪琰要来我们家与我一起研究一下生物材料。”
　　纪琰。
　　林屿记得这个名字。据陈骁说，是个长嘴木头。意思是话少，但一针见血。
　　“好。”林屿像个小大人一样，放心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
　　林屿站在玄关换鞋，陈骁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夹子。
　　“等等。”他说。

　　林屿抬起头。陈骁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他把刘海拢到一边，用小夹子夹住。又掏出一个黑色小皮筋，扎住发尾那一点头发。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样不遮眼睛。”
　　林屿伸手摸了摸那个夹子，它藏在头发里几乎看不见。
　　“带发卡干什么。”他说，但没有摘下来。

　　公园的湖没有多大变化。
　　林屿站在湖边的树荫下，手里攥着零钱。程天还没来。他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根香草味的雪糕。

　　奶白色的，冒着凉气。他撕开包装纸，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一个人影就从旁边撞过来。
　　雪糕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摔在地上，化成一滩糖水。

　　林屿直愣愣地盯着那滩糖水。
　　他的香草雪糕！刚咬了一口的香草雪糕！
　　他愤愤地转向那位少年。
　　少年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是深黑色的，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抱歉抱歉……”少年赶忙说，“没看路，我再给你买一根吧。”
　　他说完就转身，跑到小卖部窗口，掏钱，拿雪糕，一气呵成。
　　“给。”他把雪糕递过来。
　　林屿接过来。
　　“那个……”少年开口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林屿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拆包装纸的手顿住了一下，预判道：“我是男生。”

　　少年的目光重新在他脸上扫过。最后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哦哦。”
　　林屿没有多多计较，他满意地咬了一口雪糕。甜味在舌尖化开，把刚才那点不高兴压下去了。
　　“你认不认识跟我一个差不多高的大哥哥？”少年比划了一下肩膀的高度，“红色头发的。”
　　这说的不就是陈骁吗？
　　不对。为什么要来找他？是有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警惕地看向少年。
　　少年大概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又解释：“我们今天约好一起的，不过我忘记他家路怎么走了。”

　　纪琰。林屿想起来了。
　　陈骁说过这个名字，长嘴木头。他当时觉得这个外号很有趣，便和真名一起记下来了。
　　他放下戒备心，指了指刚才来的路。
　　“从这边一直走，”他说，嘴里还含着雪糕，声音有点含糊，“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扇黑色铁门就是了。”

　　“谢谢。”纪琰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待会遇到他，就说是你指的。”
　　“林屿。”
　　“森林的林，岛屿的屿？”
　　林屿不想再说话，于是就点了点头。
　　“那好，”纪琰说，“改天请你吃冰淇淋赔罪。”
　　但是林屿不是太相信一个陌生人，没有过几秒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程天到的时候，林屿的雪糕已经吃了一半。
　　“抱歉抱歉！”程天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我妈要给我涂防晒，非说今天紫外线指数高，不涂不让出门。”
　　他停下来喘气，看见林屿手里的雪糕。
　　“你怎么不等我，”他控诉道，“我也想吃。”

　　“你自己来晚了。”林屿咬了一口雪糕。
　　程天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向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巧克力味的，撕开包装纸就咬了一大口。
　　两个人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你的头发怎么剪了？”程天嚼着雪糕，含糊地问。
　　“自己剪的。”
　　“自己剪的？”程天转过头看他，上下打量，“到底谁帮你剪的？”
　　林屿被看穿，老实地回答：“我哥哥。”
　　“哦。”程天随口道，“剪得还挺好看的。”
　　林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湖面，阳光在水上碎成一滩金，晃得人眼睛发花。
　　远处有儿童的嬉闹声被风吹过来，又散开。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程天问。
　　“不知道，练琴吧。”
　　“又练琴。”程天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你每天都练，不腻吗？”
　　林屿想了想。腻吗？好像不腻。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安静下来。

　　“不腻。”他说。
　　程天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
　　“你呢？”林屿问。
　　“画画啊。”程天说，笔没停，“我妈给我报了个暑假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写生。她说我素描还不行，得练。”

　　他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掉一块，重新画。
　　“你画的是什么？”林屿凑过去看。
　　“你。”
　　林屿愣了一下：“啊？”
　　程天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纸上是一个男孩的侧影，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雪糕，看着湖面。
　　“不太像。”程天说，又转回去继续画，“你的头发不是这样的，我刚才画太长了。”
　　“要不我个场景吧！”程天突发奇想，把周围的椅子改成了蒙胧的光晕，只剩下中间被光簇拥着的林屿，“就叫《天使降临》，怎么样？”说着说着，又把林屿的服装改成白洁的斗篷。

　　林屿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点点修正轮廓。
　　“你以后想当画家吗？”他问。
　　程天的笔停了停。
　　“想。”他说，“我想考美术学院。”
　　“很远，”林屿说，“而且很难考。”
　　“我知道。”程天继续画，笔触比刚才更认真了，“所以要练。”

　　林屿舔了舔嘴角：“你会考上的。”
　　程天抬起头看他，笑了笑：“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