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考试 冰淇淋事件 ...
-
冰淇淋事件发生在隔天下午,雨后初晴。
今天就林屿一个人在家,门口传来敲门声。林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谨慎地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就看到纪琰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冰淇淋。
林屿松了一口气,打开门。
“给你的。”纪琰把纸盒递过来,“香草和巧克力双拼,加坚果碎。”
林屿接过,纸盒外壁沁着冰凉的水汽。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困惑:“你真的是哥哥的朋友?”
纪琰点头:“那天在你家待到很晚。陈骁把你之前的照片都翻出来给我看了。”
林屿不可置信地在心中谴责了陈骁一顿。
照片,苏婉喜欢拍照,家里存了好几大本相册。他刚来陈家那会儿,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总是低垂着看地面。后来慢慢长肉了,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小梨涡。
那些照片记录了他从“寄居的行李”变成“陈家的小儿子”的全部过程。
“哥哥……都给你看什么了?”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多。”纪琰笑了笑,“你戴着小鸟帽子的那张,他特意放大洗出来了,摆在书桌上。”
林屿不说话了。他抱着冰淇淋盒,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点快。
纪琰跟在后面。客厅里没人,苏婉去工作室了,陈骁学校有社团活动,陈肃应该还在国外谈合同。
林屿从厨房拿来两个瓷碗和勺子,把冰淇淋挖出来分装
两人坐在餐桌边吃。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骁说你有绝对音感。”纪琰忽然开口。
林屿点点头,挖了一勺巧克力送进嘴里。
“他还说你学琴很快,莫老师夸你有天赋。”
林屿继续点头,耳朵有点红。
“他还说——”纪琰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你生气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会躲在房间里弹很响的曲子,但弹着弹着气就消了。”
林屿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哥哥连这个都说?”
“嗯。”纪琰的语气依然平静,“他说你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
林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淇淋。瓷勺碰在碗底,发出细碎的轻响。
“纪琰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和哥哥……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纪琰想了想,放慢了动作,像是在品味食物,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初一开学第一天,他坐我后面。”纪琰说,“数学课,老师讲太简单,我在看生物图鉴。他戳我后背,问我‘你也觉得无聊?’。”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上课传纸条,讨论为什么蝉的幼虫要在地下待那么多年。”纪琰继续说,“他被老师发现了,站起来说‘是我先问他的’。他被罚抄课文,我陪他抄了一整本生物笔记。”
林屿听着,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刚上初中的男孩,在空旷的教室里并肩坐着,一个抄课文,一个抄笔记。
“后来呢?”
“后来就经常一起。”纪琰说,“他数学好,我生物好,互相补课。周末去图书馆,他去借乐谱,我去借图鉴。”
他说得很简洁,但林屿听懂了——跟他和程天差不多。
冰淇淋吃完了。碗底只剩一点融化的糖水,在瓷白的内壁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纪琰看了看表,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有生物竞赛集训。”
林屿送他到门口。纪琰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拜拜。”他说,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回餐桌边,收拾两个空碗。瓷碗握在手里,还残留着一点冰淇淋的凉意。
平日里温柔沉稳的陈骁竟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这样的一面。
他想到陈骁拿着他的照片给纪琰炫耀“这是我弟弟。”的画面。
感觉像是被夺舍了。
周五的钢琴课,莫老师来得比平时早。
林屿刚练完音阶,手指还停留琴键在上。莫老师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听练习曲,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乐谱。
“小屿,试试这个。”他把乐谱放在谱架上。
是巴赫的《小步舞曲》,但不是初级简化版,而是完整的原谱。音符密密麻麻,像一片精心编织的蜘蛛网。
林屿看了看谱子,又看了看莫老师,用眼神询问他。
“弹弹看。”莫老师温和地说,“不用管速度,慢慢来。”
林屿把手放回琴键上,他弹得很小心,每个音符都仔细斟酌。
莫老师闭眼听着。
一曲弹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莫老师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走到钢琴边,翻开乐谱的某一页。
“这里,”他指着一段旋律,“左手的三连音和右手的装饰音要对话。”
“这里”莫老师又翻了一页,“不要弹得太生硬,要像久别的朋友,温柔一些。”
林屿认真听着。他重新把手放上琴键,按照莫老师的指点,又弹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生涩,但至少能听出旋律的轮廓了。
第三遍,第四遍……莫老师没有让他一直弹,而是时不时停下来,讲一些音乐背后的故事。
“音乐不是手指的运动。”莫老师说,“是心灵的对话。你和巴赫对话,和三百年前的月光对话,和你自己心里的声音对话。”
林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记住了“对话”这个词。
课快结束时,莫老师合上乐谱,看向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苏婉。
“苏女士,有件事想和您商量。”莫老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苏婉放下手里的设计稿,走过来:“莫老师请说。”
莫老师看向林屿,“小屿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好。他的音感、记忆力、对音乐的理解力,都远远超过同龄的孩子。”他酝酿措词,“所以我建议,可以让他跳级去考三级。”
苏婉愣了愣:“三级?他不是刚学不久吗?”
“按常规进度是。”莫老师点头,“但常规进度不适合他。他需要更有挑战性的曲目,更系统的训练。”
林屿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跳级?考级?这些词对他来说还很陌生。
“小屿自己觉得呢?”苏婉蹲下来。
林屿看了看莫老师,又看了看苏婉,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试试吧。”他说。
苏婉笑了:“好,那就试试。”
莫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份考试大纲和推荐曲目清单:“下周开始,我们调整课程内容。重点练习考试曲目,还有视奏、听音这些必考项目。”
林屿接过清单。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曲名和作曲家,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曼……像一扇扇等待被推开的门,门后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考试定在七月的第四个周六。
地点在市音乐学院的附属考级中心。那是一栋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大厅墙上挂着历代音乐家的肖像,贝多芬皱着眉,莫扎特微笑着,肖邦的眼神忧郁而深邃。
林屿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准考证。薄汗浸透了纸张,边缘微微发软。
陈骁陪他来的。
“紧张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屿没说话,但额头渗出一些薄汗。
陈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吃颗糖。”,剥开糖纸,把糖块递到林屿嘴边。
林屿张嘴含住。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
“记得莫老师说的吗?”陈骁看着他,“就当是一次练习。”
林屿眨了眨眼。眼睛里映着大厅吊灯的光,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嗯。”他说。
叫号的工作人员念到了他的考号。林屿深吸一口气,松开陈骁的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骁在门外等了一刻钟。
林屿走出考场时,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陈骁等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陈骁问。
林屿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弹错了一个音。”
“哪里?”
“视奏的时候,一个升降号看漏了。”
陈骁笑了:“没关系。整体感觉呢?”
林屿想了想。他回忆起弹《梦幻曲》时的状态。
“我觉得……”他小声说,“钢琴听懂了。”
陈骁笑着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那就够了。”
成绩是一个月后寄到陈家的。那天是八月末尾。也是他第一次来陈家的那天。
快递信封是米白色的,印着考级中心的Logo。苏婉拆开,抽出里面的成绩单和证书。
林屿站在她身边,手指攥的紧紧的。陈骁也从楼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书。
苏婉展开成绩单。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然后停顿了几秒。
“怎么样?”陈骁问。
苏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成绩单递给林屿:“小屿自己看。”
纸上是打印的黑色字体,整齐,组合在一起:
考生姓名:林屿
报考级别:钢琴三级
成绩:优秀
评委评语:音准出色,乐感敏锐,情感表达真挚动人。视奏能力良好,听音测试满分。建议继续深入学习,潜力巨大。
最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和三位评委的签名。
林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些字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又逐渐清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我过了?”语气里是不可置信。
“过了。”陈骁说,伸手接过成绩单,仔细看了一遍,“而且是优秀。”
苏婉把他搂进怀里。“小屿真棒。”她轻声说,“青菀和予安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林屿把脸埋在她肩头。他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热。他想,妈妈如果还在,会不会坐在钢琴边听他弹琴?会不会像莫老师那样,温柔地纠正他的指法?会不会在听到他考级通过时,像苏婉这样,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天晚上,林屿在房间里练琴。他没有弹考级曲目,而是弹起了那首自己瞎编的、没有名字的曲子。
知更鸟一家又飞来了。它们站在窗边,安静地听着,雏鸟们挤在一起,像四个毛茸茸的绒球。
林屿弹着弹着,忽然想起莫老师的话。
音乐是心灵的对话。
他在和谁对话呢?和巴赫?和莫扎特?和舒曼?还是和那些已经离开,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人?
最后一个一符飞出窗户,乘着夜风,飘向很高很远的地方。
那里也许有听众。
也许没有。
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