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7、钢琴课 “我想学更

　　钢琴课在一周后开始了。

　　老师姓莫，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是个外国人，说话带着一点点口音。
　　第一节课在陈家的二楼客厅。莫老师没有立刻让林屿弹琴，而是先跟他聊天。
　　“你叫林屿？”莫老师问，发音有点生硬。

　　没等他开口回答，莫老师又接着说，“森林的林，岛屿的屿。”慢慢重复，“很好的名字。森林里有树，岛屿四面环水。树需要扎根，水需要流动。音乐也是这样，既要有扎实的基础，又要有自由的灵魂。”
　　这番话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有点过于难解了，林屿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莫老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本乐谱，翻开：“我们先不弹琴。来，听听这个。”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优雅音乐流淌出来，是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

　　林屿安静地听着。眼睛盯着录音机，仿佛能看见音符从里面飘出来，在空气里跳舞。
　　一曲终了，莫老师问：“喜欢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林屿想了想，开口说：“它……很快乐。”

　　莫老师眼睛亮了：“对！音乐最重要的是表达情感。技巧可以练，但感受力是天生的。”他合上乐谱，“你有很好的耳朵，我刚才听陈骁说了。但光有耳朵还不够，还要有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要打开，才能听见音乐里的声音，快乐的声音，悲伤的声音，思念的声音。”
　　林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现在我们来认识钢琴。”莫老师站起身，走到钢琴边，“这是你的朋友。你要了解它，才能和它对话。”

　　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没有枯燥的指法练习。莫老师像讲故事一样，把音乐的历史、钢琴的结构、作曲家的生平娓娓道来。
　　林屿听得入神，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下课时，莫老师对送他出门的苏婉和陈骁说：“这孩子很有天赋。不是技巧上的。是他的感受力，很敏锐，很纯粹。”他想了想自己学过的中文，蹩脚地补充，“这是我见过天赋最厉害的小孩，好好培养，一定很优秀。”

　　苏婉笑着道谢。陈骁站在一旁，看着林屿送莫老师到门口，又跑回来，脸上还带着上课时的兴奋红晕。
　　“喜欢莫老师吗？”陈骁问。
　　林屿点头：“喜欢。”
　　“喜欢钢琴吗？”
　　“喜欢。”
　　“喜欢哥哥吗？”
　　当然喜欢，不过林屿没说出口。

　　钢琴是在第二个周末买的。

　　琴行很大，陈列着各种品牌、各种型号的钢琴。
　　林屿走在琴行里，脚步放得很慢。他的目光从一架架钢琴上扫过，像在挑选一件珍贵的礼物。
　　事实上，这确实是送给他的礼物。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屿在一架钢琴前停下。
　　那是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款式经典，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倒映出天花板的灯光和他的脸。
　　琴键在黑漆的衬托下，像一排整齐的、等待被敲响的牙齿。

　　林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盖。
　　“喜欢这架？”苏婉问。
　　林屿点头。他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的钢琴，最后还是回到这架面前。
　　“为什么喜欢这架？”陈骁也问。
　　林屿想了想：“它……很好看。”
　　“好看？”
　　“嗯。”林屿的手指在琴盖上画着圈，“其他的钢琴，也好看。但这架的好看，是不在乎你觉得它好不好看的那种好看。”

　　莫老师正好也来了——苏婉特意请他帮忙参谋。听见林屿的话，他笑了：“很好的选择。这架钢琴音色温暖，触键适中，适合初学者，也足够你用到很高级别。”
　　“就这架吧。”苏婉拍板。

　　钢琴送来的那天，是个晚上。
　　安装工人小心翼翼地把钢琴搬上二楼，抬进林屿的房间。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调试、调音。琴键被一次次按下，音符在房间里跳跃、碰撞。

　　调试完毕，工人们离开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屿走到钢琴边坐下。琴凳的高度刚好，他的脚能稳稳踩在地面上。他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慢慢落下。
　　他弹得是自己瞎编的曲子，琴音矛盾地碰撞在一起，弄得林屿没有继续弹下去的心思。

　　雏鸟的羽毛越来越丰满了。

　　它们已经能站稳，能扑腾翅膀，能发出响亮的“啾啾”声。纸箱对它们来说显然太小了，陈骁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面放着树枝做的栖木，还有小水盆和食盆。
　　鸟爸爸和鸟妈妈依然每天忙碌。四只雏鸟食量惊人，它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叫声，等着父母把食物喂进来。

　　鸟爸爸和鸟妈妈像不知疲倦的运输机，一趟又一趟，从窗外飞进来，把虫子、浆果、碾碎的谷物喂给孩子们。
　　林屿给它们喂食时，雏鸟们会挤到笼子边，好奇地看着他。它们已经不太怕人了，尤其是“初一”最先破壳的那只，它甚至会从林屿手里啄食泡软的饲料。

　　“它们什么时候能飞？”林屿问。
　　陈骁看着笼子里扑腾翅膀的雏鸟：“快了。再过一两周，羽毛长齐了，鸟爸爸鸟妈妈就会教它们飞行。”
　　“那它们会离开吗？”
　　“会的。”陈骁说，“等它们学会自己觅食，鸟爸爸鸟妈妈就会带它们离开，去更广阔的天地。”
　　林屿沉默了。他伸手逗了逗“初一”，雏鸟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痒痒的。
　　“舍不得？”陈骁问。
　　林屿点点头，又摇摇头：“它们应该飞走的。这里太小了。”

　　陈骁安慰道：“但它们会记得这里。记得你救了它们，记得这个温暖的冬天。”
　　林屿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空，还飘着几丝薄云。
　　“嗯。”他说，“记得就好。”

　　周五晚上，林屿第一次完整地弹奏了一首曲子。

　　是莫老师教他的《小星星变奏曲》，很简单，只有几个和弦，重复的旋律。
　　陈骁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才走进去。
　　“弹得很好。”他说。
　　林屿转过头，脸上有淡淡的红：“真的吗？”

　　“真的。”陈骁在琴凳边坐下，“节奏很稳，情感也很到位。”
　　林屿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摩挲：“我弹的时候，想起了爸爸妈妈。”
　　“妈妈以前也会弹琴。”林屿像在讲童话故事，“爸爸说，他第一次见到妈妈，就是在学校的音乐会上。妈妈弹的是……是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但爸爸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弹琴的样子，像在发光。”

　　陈骁笑了笑：“小屿弹琴的时候，也在发光。”
　　“我想学更多曲子。”林屿说，“想弹给爸爸妈妈听。”
　　“好。”陈骁回，“哥哥陪你一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