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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音乐天赋 童时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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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天已经快入冬了。
那顶蓝白相间的帽子依然躺在二楼客厅的矮柜上,但里面的内容早已不同。陈骁换了一个铺着柔软毛巾的小纸箱,上面架着一盏小小的保温灯,恒温在38度,像一个人工的春天。
鸟妈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翅膀上的夹板前些天拆掉时,林屿蹲在纸箱边,看着陈骁用镊子小心翼翼剪开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新生的羽毛已经冒出细小的绒毛。
知更鸟在陈骁掌心轻轻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眼睛警惕地转动着。
它能短距离飞行了。起初只是从纸箱跳到矮柜,然后飞到窗台。陈骁在窗台放了水和碾碎的谷物,鸟妈妈会啄食几口,又飞回纸箱,继续伏在那四枚蛋上。
林屿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他会蹲在纸箱边,安静地数:一枚,两枚,三枚,四枚。淡青色的蛋,四颗凝固的湖泊。
“什么时候能孵出来?”他问。
陈骁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蛋:“应该快了。鸟妈妈很尽责,一直在孵。”
确实快了。两天后的早晨,林屿正要出门上学,听见纸箱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笃笃”声。
他跑过去。
知更鸟警惕地抬起头,但没有飞走,只是挪了挪身体,露出身下的蛋。其中一枚的顶端,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
“哥哥!”林屿转头喊,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骁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领带。他走过来,蹲在林屿身边。
“笃笃。”
又是一声。裂纹延伸了一点点,像地图上突然多了一条细细的河流。林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别急。”陈骁轻声说,“破壳需要时间。”
他们就这样蹲着,看了十分钟。裂纹又延伸了一点点,但雏鸟还没有出来。上课要迟到了。
“放学回来看。”陈骁站起身,拍了拍林屿的肩,“它不会跑掉的。”
林屿明白,但出门时还是一步三回头。
那天上午的课格外漫长。数学课讲两位数的乘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枚蛋,蛋壳上画满裂纹。画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赶紧用橡皮擦掉。
下午一到家,林屿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陈骁笑了:“这么急?”
林屿点点头,鞋子都来不及脱,直接跑到纸箱边。
鸟妈妈不在。纸箱里,那枚蛋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蛋壳顶端破了一个小洞,只够探出一小撮湿漉漉的绒毛。
“它出来了?”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出来一点。”陈骁走过来,“鸟妈妈出去找吃的了,一会儿就回来。”
林屿蹲下来,凑得更近些。他能看见蛋壳里有什么在微弱地蠕动,还能听见极其细微的“啾啾”声,像刚睡醒的婴儿发出的呓语。
整个黄昏时段,林屿就坐在纸箱边的地毯上,做作业,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枚蛋。裂纹在缓慢地扩大,一点一点。蛋壳里的“啾啾”声越来越清晰,动作也越来越有力。
傍晚时分,鸟妈妈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条很小的虫子,飞回纸箱,看见蛋壳的裂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把虫子放在一边,用喙轻轻啄了啄蛋壳边缘。
“它在帮忙。”陈骁说。
鸟妈妈的喙很灵巧,它没有用力,只是像剥橘子皮那样,一点点把碎裂的蛋壳剥开。裂缝越来越大,终于——
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钻了出来。
眼睛还闭着,光秃秃的皮肤呈粉红色。它张着嘴,发出细弱的“啾啾”声。鸟妈妈立刻把虫子递过去,雏鸟本能地张开嘴,吞了下去。
林屿屏住呼吸,看着鸟妈妈继续剥蛋壳。很快,整个雏鸟都出来了。它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此刻正趴在破碎的蛋壳中间,四肢无力地摊开,只有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鸟妈妈开始清理,用喙轻轻梳理雏鸟头顶的绒毛,把粘在身上的蛋壳碎片啄掉。
另外三枚蛋也有了动静。裂纹陆续出现,“笃笃”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几天是周末,林屿几乎没离开过纸箱。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雏鸟相继破壳。纸箱里变得热闹起来,四只光秃秃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张着嘴,发出细弱的叫声。
鸟妈妈忙得团团转,一会儿飞出去找食物,一会儿回来喂食,一会儿又要清理巢穴。
陈骁买来了专门的雏鸟饲料,用水泡软,放在小碟子里。鸟妈妈很快就学会了从碟子里取食,再喂给孩子们。
雏鸟长得很快。一周后,它们身上长出了细密的绒毛,淡黄色,柔软得像蒲公英的种子。眼睛也睁开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当然,它们的“世界”暂时还只是这个小小的纸箱。
林屿给它们取了名字。最先破壳的那只叫“初一”,第二只叫“十五”,第三只叫“廿三”,第四只叫“三十”。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这样好记。
鸟爸爸也出现了。那是在雏鸟破壳后的第五天,一只羽色更鲜艳的雄性知更鸟,跟着鸟妈妈飞进了窗户。它站在窗台上,警惕地打量着房间,看见纸箱里的雏鸟,飞过来和鸟妈妈一起忙碌起来。
从此,喂食的任务变成了两只鸟共同承担。它们配合默契,一只出去觅食,一只留下来看守;或者一只喂食,一只清理。偶尔,鸟爸爸会站在纸箱边缘,轻轻梳理鸟妈妈的羽毛,像极了陈骁帮他整理衣服的画面。
“它们也是一家人。”陈骁说。
林屿点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雏鸟挤在一起,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我们也是一家人。”陈骁又笑着说。
这个念头让林屿觉得暖和,又让他觉得害怕。因为上一次他觉得“是一家人”的时候,那家人不见了。
雏鸟破壳后的第二个周末,陈骁在二楼客厅练琴。钢琴是去年生日时父母送的,黑色的漆面被他保养得很好。他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
林屿本来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琴声,放下笔,悄悄走过来。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倚着门框听,眼睛看着陈骁的背影。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陈骁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首,而是转过头,看向门口。
“小屿?”
林屿走进来,脚步很轻。“哥哥弹得很好听。”他说。
陈骁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琴凳:“要坐吗?”
林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陈骁身边坐下。琴凳很长,但两个人坐还是有点挤,他的胳膊贴着陈骁的胳膊,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想试试吗?”陈骁问。
林屿点头,跃跃欲试。
陈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琴键上。“这是do。”他按下一个白键,清脆的音符跳出来。林屿的手指颤了颤。
“这是re。”又一个音符。陈骁带着他,从do到si,把七个基本音阶都按了一遍。
“现在你自己试试?”陈骁松开手。
林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他犹豫地落下,按得有点重,音符蹦出来。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感觉,从do到si,一个一个按过去,动作从生涩逐渐变得流畅。
陈骁安静地看着。林屿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时,有一种天生的协调感。他没有看琴键,只是凭感觉,就能找到下一个音的位置。
“小屿,”陈骁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才开口,“你以前弹过琴吗?”
林屿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音在哪个键上?我刚才只带你弹了一遍。”
林屿想了想,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就是……记得。”他说,“你按过的位置,我都记得。你说过的音名,我也记得。”
陈骁看着他。一遍。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所有音的位置和名字。他想起林屿的母亲于青菀。苏婉说过,青菀阿姨有绝对音感,音乐天赋极高,钢琴、小提琴都很擅长,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这份天赋,显然流淌进了她儿子的手指里。
“小屿想学钢琴吗?”陈骁问。
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想。”
晚上,陈骁敲开了苏婉书房的门。苏婉正在画设计稿,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图纸上。
她抬起头,看见陈骁,笑了笑:“怎么了?”
“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陈骁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关于小屿?”
“嗯,他想学钢琴。而且,”他顿了顿,“他天赋很好。”
苏婉放下铅笔,身体往后靠了靠。“青菀也是这样。她小时候学琴,老师就说她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远,回忆着什么。随后重新看向陈骁:“你想给他买架钢琴?”
“嗯。放在他房间里,方便练习。”陈骁说,“我的零花钱够。”
苏婉摇摇头:“不用你的零花钱。这事我来安排。”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我认识一位钢琴老师,是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的,现在在音乐学院任教。他教孩子很有经验,也懂怎么引导有天赋的学生。”
陈骁松了口气:“谢谢妈。”
“傻孩子。”苏婉说,“小屿也是我的孩子。他能找到喜欢的事情,我高兴还来不及。”她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观察林屿的状态了,忽然问,“骁骁,你觉得小屿最近怎么样?”
陈骁想了想:“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会笑了,话也多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太主动跟人交流,但至少不那么警惕了。”
苏婉惊喜,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都是你的功劳。那孩子很依赖你。”
陈骁没说话,脑海中浮现林屿微笑的模样,像刚到家的猫咪终于学会亲近主人。
“对了,”苏婉想起什么,“钢琴老师那边,我明天就联系。大概下周就能开始上课。钢琴的话……周末我们带小屿去挑一架?让他自己选喜欢的。”
“好。”
陈骁走出去,把门带上。忽然想起,苏婉跟于青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自己小时候还被她抱过。
林屿一岁的时候,陈骁也去看过一眼,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只记得一双澄澈的浅灰蓝眼睛,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鸽……哥”已经十分努力了。
当时陈骁也才五岁,茫然地站着。大人们嬉笑着逗他:“弟弟跟你打招呼呢。”
不过这些事情林屿都不记得了。虽然按他对本人的理解,自己肯定会对奇怪发色的人印象特别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