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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梦里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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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屿在房间里写作业。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成暖黄,最后沉入暮色。作业本摊在桌面上,数学题只解到一半,铅笔停在等号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向矮柜上的那顶帽子。
鸟还在昏睡,呼吸没什么起伏,蛋静静地依偎在它身边。
林屿放下铅笔,走过去,在矮柜前的地毯上坐下。
他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视线从鸟的伤口,移到它的喙,再到它胸前那一小团橘红,然后是那些蛋。
脑海里有些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些零散的碎片:温暖的怀抱,急促的呼吸,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然后他被一些沉重的东西压着。
他模糊的记得那种感觉。就像这只鸟,张开翅膀护住身下的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林屿没动。他坐在昏暗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那片茫然逐渐沉淀。
作业磨蹭到晚饭前才写完。
餐桌上很安静,陈骁给他夹菜。
碗里的汤喝到一半时,他忽然问:“鸟会死吗?”
陈骁放下筷子,“我们尽力救,它也在努力活。”
夜里,林屿还是睡在陈骁房间。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躺在那半边床上,闭着眼睛。
白天强行压下的画面,在黑暗的掩护下,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那天是夏季,天气很好。天空是澄澈的蓝色。爸爸妈妈说要带他去海边,庆祝他的生日。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手里抱着新买的玩具车,是红色的,车门可以打开。
车里放着音乐,爸爸在哼歌,妈妈跟着打拍子。阳光透过车窗穿进来,暖洋洋的,他有点困,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像雨一样落下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腥的。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护住,紧紧压在座位和安全座椅之间。世界在旋转,天和地颠倒了,然后又重重地砸回地面。
安静。
太安静了,连音乐都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像红色的眼泪。
“爸爸?”他小声叫。
没有回答。
他动了动,挣扎的想从安全座椅里爬出来。但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他扭过头,看见妈妈的手臂环着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妈妈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散开,遮住了表情。
“妈妈?”
还是没有回答。
他开始哭。眼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咸的,腥的。他伸手去推爸爸,推妈妈,但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座温柔的山,把他牢牢护在中间。
后来有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有人把他从车里抱出来,用毯子裹住。他看见爸爸妈妈被抬上担架,白布盖住了脸,只露出一点点头发。
毯子很软,但他一直在发抖。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都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两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好像还听得见妈妈死前最后的声音,很虚弱,很模糊,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小屿……别怕……”
“别怕……”
“别怕——”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没有火光,没有血腥,只有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可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瞬间浸湿了鬓角。他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流进耳朵,浸湿枕头。身体在被子下细微地颤抖,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
“小屿?”床垫轻轻一动,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
“做噩梦了?”陈骁的声音迅速清晰起来。
林屿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骁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他颤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梦到什么了?”陈骁问,手掌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他的背。
林屿把脸埋进枕头:“……爸爸妈妈。”
陈骁安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苏婉告诉他的一些事,那场发生在林屿五岁生日当天的车祸,酒驾的货车,倾覆的轿车,还有最后被父母身体护住、奇迹般生还的孩子。
车厢变成血肉模糊的囚笼,生日变成忌日。从此夏天开始的方式,对林屿来说,不再是蝉鸣的骤起,而是至亲体温的彻底冷却。
陈骁的手臂收紧了些。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林屿柔软的发顶。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陈骁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才是真的。床是真的,被子是真的,房间是真的。”
他安抚着哭泣的男孩:“我也是真的。”
林屿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骁。
陈骁就像一片深夜的海,能吞下所有汹涌的暗流和无声的哭泣。
“哥哥。”林屿哑着嗓子,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嗯。”
“爸爸妈妈……当时也是这样护着我的。”他的声音破碎,但努力把字句拼凑完整,“像那只鸟……护着蛋一样。”
陈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痛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他用指腹轻轻擦去林屿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他们很爱你。”陈骁说,“所以才会那样做。”
“我知道。”林屿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我好想他们。”
这一次,陈骁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这个颤抖的身体。
远处偶尔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是这个沉沉睡去的城市模糊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屿的抽噎声终于彻底平息。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眼泪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泪痕。他蜷在陈骁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陈骁睡衣的前襟。
陈骁小心地抽出手臂,替他掖好被角。林屿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陈骁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
他想起那只知更鸟还昏睡在矮柜上的帽子里,守护着尚未孵化的蛋。
林屿曾经,也被那样守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