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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知更鸟 公园里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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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的周五,秋意已经很浓了。
放学的钟声敲响,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林屿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边缘。程天追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林屿。”
林屿停下,转身看他。程天的脸上有薄汗,眼睛亮亮的。
“明天周六,去公园玩吗?”程天问,“我知道湖边有个地方,可以看别人划船,还有好多树。”
林屿想了想:“好吧。”他说,“不过我要问问我哥哥。”
程天未卜先知,已经开始期待:“那明天上午十点,公园湖边见!”
回家的车上。林屿坐在后座,安全带勒在胸前。他转过头,看着陈骁的侧脸。
“哥哥。”林屿开口。
“嗯?”
“程天……就是我的同桌,约我明天去公园玩。”
红车,车缓缓停下。陈骁也转过头看他:“可以啊。”他说,“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好。”
车子重新启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成金黄的地毯。
“干妈呢?”林屿问。他记得苏婉说过今天会晚点回来的。
陈骁语气温和:“妈最近接了几场重要的服装设计,工作室那边很忙。今晚可能会很晚,让我们先吃。”
林屿“哦”了一声,转回头去看窗外。
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陈骁在带他,辅导作业,哄他睡觉,送他上学。以至于他无比依赖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哥哥。
周六是个大晴天。林屿坐在床沿,看着陈骁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
鞋带是新换的,柔软但不太听话。陈骁的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公园人多,别往水边走。”陈骁直起身,顺手把他歪掉的衣领翻正,“玩累了就回来,或者给我打电话。”
林屿拿起自己的水壶:“知道啦。”
“程天是坐公交去?”陈骁送他到玄关。
“嗯,他说他妈妈送他到路口。”
陈骁打开门,秋日上午清晰的空气涌进来:“去吧。”
林屿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骁还站在门廊下。见他回头,便挥了挥手。
他也扬了扬手,然后转身朝公园走去。
公园的湖是人工挖的,水很沉静。岸边一排垂柳,叶子黄了大半,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便划开一圈圈涟漪。
程天已经等在湖边的长椅上了,膝盖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你来了。”他挪了挪位置。
林屿在他旁边坐下:“在画什么?”
程天把本子转过来。纸上是一片湖的速写,线条很细,水波用铅笔侧锋扫出来,淡淡的灰,像雾。
“你画得很好看。”林屿由衷地说。
程天摇摇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老师说画画要‘有感情’,我不知道怎么画感情。” 他从书包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给。”
两人安静地坐着,林屿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硬糖在舌尖化开。
“什么是感情?”林屿忽然问。
程天想了想:“就是……你看这片湖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我画的时候,觉得湖很安静,像睡着了。但画出来好像只是安静的湖,不是睡着的湖。”
林屿盯着画看了很久。湖面确实很静,铅笔的线条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波澜。
但他想起陈骁带他去过的那个后院,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彩虹。那种感觉,好像画不出来。
“可能……”林屿小声说,“要画那种会发光的水?”
程天愣了愣:“好像是诶。”
他从书包里掏出彩色铅笔,在湖面加了几笔淡淡的金,那片灰蒙蒙的湖忽然有了光。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程天画画,林屿看。偶尔林屿会指着一片叶子说“这里黄一点”,或者一朵云说“这里可以加条边”。程天就会按照他说的改,改完问“这样呢”,林屿点头或摇头。
时间很慢,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被风吹过来,又散开。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程天指指湖对岸的小山坡,那里树木更密,“上面有座小亭子,视野应该更好。”
他们沿着环湖小路走。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路过一片儿童游乐区时,喧闹声陡然增大。滑梯、秋千、沙坑里挤满了孩子,尖笑声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两人的脚步加快了些。绕过游乐区,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山坡上的树木更密,大多是松树和银杏。
走到半山腰时,一阵刺耳的笑骂声从侧面传来。
林屿停下脚步。
几米外的空地上,四五个男孩围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手里拿着弹弓,正仰着头,朝树枝间瞄准。梧桐树的枝桠间,稳稳架着一个碗口大的鸟巢。
“看我的!”一个高个子男孩拉开弹弓,石子“嗖”地射出去。
没打中。鸟巢纹丝不动。
“笨蛋!”另一个男孩抢过弹弓,“我来!”
又是一颗石子。这次擦着鸟巢边缘飞过,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鸟巢里传来急促的“啾啾”声。一只鸟从巢里探出头,羽色灰蓝,胸前有一抹温暖的橘红,是知更鸟。
“嘿!出来了!”男孩们兴奋起来,纷纷拉开弹弓。
石子如雨点般射上去。鸟惊恐地扑腾翅膀,却不肯离开巢穴,只是张开翅膀,严严实实地护住身下。
“它护着蛋呢!”有男孩喊。
“那更好打!”
石子破空的声音,一颗尖锐的石子击中了鸟的左翅。鸟发出一声凄厉的短鸣,身体晃了晃,却依然死死护着巢。更多石子打上去,几片羽毛飘了下来。
“住手!”,程天突然喊道。
男孩们回过头,看见是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嗤笑起来。
“关你们屁事!”
程天往前走了一步,“再打,我就去叫管理员。”
男孩们互相看了看。高个子撇撇嘴:“没劲。走吧,吃饭去。”
他们嬉笑着散去,弹弓随意插在裤腰上,像一群得胜归来的小土匪。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树上传来微弱的“啾啾”声。
鸟还趴在巢里,但姿势明显不对了。左翅不自然地垂着,羽毛凌乱,血迹洇开一小片。它还在努力用身体覆盖巢穴,但整个巢已经倾斜,摇摇欲坠。
又一阵风吹过。
巢,连同那只鸟,和几枚小小的蛋,一起掉了下来。坠落的过程很快。林屿看见鸟在最后一刻依然试图用翅膀去拢那些蛋。
啪的一声闷响。知更鸟摔在散架的鸟巢旁边,翅膀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程天跑过去,蹲下身。他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鸟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他说。
林屿也走过去。他蹲在鸟巢的残骸边,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知更鸟,左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伤口还在渗血。
他又看向那些蛋,奇迹般的完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角。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鸟羽上沾着的碎草屑。
程天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它伤得很重,得带回去。”
林屿点点头。他脱掉自己的薄外套,将那只昏迷的鸟和几颗蛋拢在一起。
林屿将裹着鸟和蛋的外套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捧圣火。他走得极慢,生怕颠簸了怀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某些画面。
怀抱里的知更鸟,用身体护住蛋的样子,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叠,严丝合缝。
两人一起走回陈家,到陈家大门时,程天停下脚步。
“后天学校见。”他说。
林屿点点头:“再见。”
程天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屿捧着鸟,走过院子,用膝盖顶了顶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陈骁正在客厅的书架前找书,听见开门声,回头:“回来了?玩得——”
他的话顿住了。
林屿站在玄关,怀里紧紧抱着一团鼓鼓囊囊的外套。
“哥哥。”他走到陈骁面前,小心地掀开外套的边缘。
陈骁看见一只羽毛凌乱、血迹斑斑的知更鸟昏迷着,身下是和四枚完好的鸟蛋。
他怔了怔:“怎么回事?”。
林屿简短地说了。
陈骁仔细看了看鸟的伤势。左翅骨折,伤口需要清创。他看向林屿:“你想救它?”
林屿点头:“想。”
陈骁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很快从楼上拿下来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以前养过一只受伤的麻雀,这些是那时备下的,后来麻雀伤好飞走了,东西却一直留着。
“去餐厅,那里光线好。”
林屿跟着他走到餐厅。陈骁在宽大的餐桌上铺了一层干净的软布,示意林屿把鸟放上去。
林屿将鸟和蛋转移到软布上。鸟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改变,微弱地“啾”了一声。
陈骁洗净手,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他先用镊子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碎羽和污物,再用碘伏消毒。鸟在昏迷中依然因疼痛而颤抖。
“翅膀骨折了,得固定。”陈骁剪了两段细小的木棍。
他用纱布将木棍夹在翅膀两侧,一圈圈缠绕,最后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林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鸟受伤的翅膀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陈骁处理完伤口,用一小块湿润的棉球轻轻润了润鸟的喙。鸟无力地动了动。
“暂时只能这样了。”陈骁摘掉手套,看向林屿,“它需要静养,还有保暖。”
林屿还是看着那只鸟,没说话。眼神是散的,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窗。
“小屿?”陈骁轻声唤他。
林屿没反应。
陈骁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林屿猛地回神,瞳孔重新聚焦,茫然地看向陈骁。
陈骁耐心地重复:“你想养它们吗?鸟妈妈,还有这些蛋。”
“嗯。”
“那我去让人买些需要的东西。”陈骁说,“在这之前,先找个安全暖和的地方放它们。”
林屿想了想,转身跑上楼。片刻后,他拿着那顶蓝白相间的小鸟帽子下来了。
帽子很大,绒毛蓬松柔软。他小心地将鸟和蛋放进帽兜里。
陈骁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林屿最后把那顶帽子放在二楼客厅靠近暖气片的矮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