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3、程天 好朋友出场

　　周日下午，苏婉出门了。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来，一下又一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

　　林屿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拼图。
　　“小屿，阿姨去学校办手续。”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明天就能上学了。”
　　“好。”林屿想起妈妈说过，做事要讲礼貌，又补了一句，“谢谢干妈。”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书本合拢。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屿低头继续拼。一千片的海，已经完成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屿回过头，看见陈骁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刚结束下午的钢琴练习，手指好像不太舒服，下楼的时候一直在活动手腕。
　　林屿转回去盯着拼图。只剩右下角船帆的位置还空着，旁边散着三四片蓝白色的拼图。
　　他拿起一片比了比，不对；又换一片，还是不对。他抿着嘴，盯着缺口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传来声响。林屿偏头一看，陈骁在地毯上坐下了。
　　“哪片是最后的？”陈骁问。
　　林屿指了指拼图盒上的封面：“那角船帆应该是白色的，带一点碧蓝色的阴影。”又指了指地上那几片，“这几片都像，但都放不进去。”

　　陈骁看了看那几片拼图，又看了看那个缺口。他伸手拿起其中一片，翻了个面，轻轻按进去。
　　咔哒一声。
　　那片林屿刚才试过，对着缺口比了半天，怎么都放不进去。翻过来一看，正好是那角船帆的图案。他之前只看正面，没想过翻面。
　　陈骁的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下次别光看形状，也看看图案。”
　　林屿低头看着那片完整的海，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谢谢哥哥。”
　　陈骁笑眯眯：“不客气~”

　　傍晚五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
　　苏婉回来了，门厅的灯亮起来。她把文件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脱掉外套。
　　“办好了。”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文件袋滑到茶几上，纸张露出半截——“入学登记表”几个印刷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陈肃放下手里的报纸，折叠整齐，放在膝上：“班级还行？”

　　“杨柳老师带的班，挺负责。”苏婉说，“就是手续麻烦些。转学证明、户籍材料、之前的成绩单……林家亲戚那边给的材料不全，又跑了一趟教育局。”
　　“辛苦了。”
　　林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晚饭时，话题还是绕回这里。
　　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苏婉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看向陈骁：“骁骁，小屿刚转学，你平时在学校多看着点。小学部和初中部挨着，下课、午休的时候，多去看看他。”
　　陈骁点了点头：“好。”

　　陈肃夹了块鱼肉，仔细剔掉刺，放进苏婉碗里：“学习也是。小屿之前学校的进度可能不一样，有不懂的，问你哥。”

　　林屿学着陈骁的样子点了点头，便开始埋头吃饭。
　　餐桌安静下来。只有碗碟的碰撞声。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云层散去，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天边。
　　林屿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勺子。
　　苏婉看了一眼他的碗底，嘱咐道：“明天要早起，今晚早点睡。”
　　林屿“嗯”了声。

　　夜里下了场小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细密的声音像许多人在远处低语。
　　林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雨声透过那道缝隙钻进来，在他耳道漫流。
　　他翻了个身，面朝陈骁的方向。
　　陈骁侧躺着，呼吸均匀绵长。
　　林屿又翻回去，面朝窗户。

　　雨还在下。他数雨点敲击玻璃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思绪断了。他重复之前的动作，被子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睡不着？”陈骁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屿僵了一下。轻轻点头，想起黑暗里陈骁可能看不见，又小声“嗯”了一声。

　　陈骁挪近了些，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掌覆上林屿的后背，隔着棉质睡衣轻轻拍着。
　　“是怕明天去新学校？”陈骁问。
　　林屿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又“嗯”了一声。
　　“怕陌生人？”
　　“……嗯。”
　　“怕老师提问？”
　　“嗯。”
　　“怕交不到朋友？”
　　“嗯……”
　　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陈骁的手继续拍着，力道更柔了些，像冬日里贴着暖炉。
　　“没事的。”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和，“哥哥在呢。小学部和初中部就隔着一个操场，有事就来初中部找我。”
　　林屿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向陈骁的方向。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见陈骁脸的轮廓。
　　“真的？”
　　“真的。”
　　“要是……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陈骁摸了摸他的头，“哥哥等你来找。午休的时候，课间的时候，放学的时候——我们放学时间一样，都是五点。不过等哥哥上初二了，就要上晚自习，可能会晚一点。”

　　林屿眨了眨眼：“晚自习是什么？”
　　“就是晚上也要在学校学习。大概到九点。”
　　林屿想了想：“那你会很累吗？”
　　陈骁温声说：“不会。”
　　被子底下，陈骁的手臂环过来，轻轻抱住他。林屿缩了缩身体，像小动物钻进温暖的巢穴。
　　窗外的雨还在下。林屿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听见陈骁说了一句：
　　“睡吧，小屿。”

　　周一早晨，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送行的家长。林屿被陈骁牵着，穿过人潮。
　　他的手心有些湿，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陈骁的。
　　“到了。”陈骁停下脚步。
　　三年级教师办公室在小学部一楼。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生名单。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老师正在整理教案，看见他们，笑了笑。
　　“杨老师。”陈骁礼貌地点头，“这是我弟弟，林屿。”
　　杨柳老师站起身。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温和，眼睛弯弯的。“林屿同学，欢迎你。”她说，“我是你的班主任，杨柳。以后叫我杨老师就好。”
　　林屿木讷地点头。
　　陈骁捏了捏他的脸：“放学我来接你。”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屿盯着陈骁消失的地方，看了几秒才回过神。
　　“来，跟我去教室。”杨柳老师牵起他的手。

　　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里贴着学生们的画，水彩的太阳，蜡笔的树，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梦想”。经过的教室传来读书声，整齐而稚嫩。
　　门推开。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友好的，漠然的。林屿站在讲台旁，不由地紧张起来。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屿。”杨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森林的林，岛屿的屿。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屿同学，你就坐——”杨柳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后门旁停住，“程天旁边吧。程天，举一下手。”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小男孩举起了手，正静静地看着他。
　　林屿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书包在背上晃荡，发出书本碰撞的闷响。他在空座位上坐下，把重物们塞进桌肚。动作有些慌乱，铅笔盒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他弯腰去捡。起身时，看见陌生的同桌正盯着他。
　　“Hi，”小男孩开口，“我是程天。旅程的程，天空的天。”
　　即使名字刚才已经写在黑板上，林屿还是按照礼貌的程序回应：“你好，林屿。森林的林，岛屿的屿。”

　　程天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新的，包装完好。他把糖放在林屿桌面上，推过去。
　　“给你吃。”
　　林屿看着那颗糖，想起陈骁说过，陌生人给的糖不要乱吃。但他们都交换名字了，应该不算是陌生。
　　他伸手拿起，剥开糖纸。奶糖是乳白色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谢谢。”他说。
　　程天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黑板。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数学。语文讲古诗，数学讲乘法口诀。林屿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整。
　　程天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课本空白处画小小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课间休息时，教室吵闹起来。男孩们追逐打闹，女孩们聚在一起跳皮筋。林屿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看语文书。程天也没动，继续画画。
　　“你不去玩吗？”程天忽然问，笔尖没停。
　　林屿摇摇头。
　　“我也不喜欢。”程天说，“太吵了。”
　　林屿在忙碌中与他对视两秒。

　　第二节数学课下课时，程天又掏出一颗糖。这次是水果硬糖，橙色的包装纸。
　　“这个也好吃。”他说。
　　林屿接过，说了声谢谢，这次声音大了些。

　　下午是美术和体育。美术课画“我的家”，林屿画了一栋房子，有窗户，有门，门前有棵大树。他画得很仔细，用彩色铅笔一层层涂色。
　　程天画了一片海，海上有船，船帆是白色的。
　　“你画得真好。”程天看着他的画说。
　　林屿摇摇头：“你画的海很好看。”他不明白程天的家为什么画了一片海。
　　难道住在海上吗？

　　放学铃响起时，天空还是亮的。
　　林屿收拾好书包，站在校门口等。学生们鱼贯而出。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酒红色的头发出现了。
　　陈骁走到他面前，接过他的书包：“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屿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了些：“挺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的水果硬糖，“同桌还给我糖吃。”
　　陈骁接过那颗糖看了看，又放回林屿手心：“他应该是想跟你交朋友。”
　　林屿眨了眨眼，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因为你可爱。”
　　怎么又这么说，陈骁昨天也是这样。同一招对林屿用不了两次。

　　林屿皱了皱鼻子，感觉陈骁在敷衍他。于是转过头去不给理。脚步加快，走到前面。
　　陈骁跟上，弯腰看他：“生气了？”
　　“没。”
　　“真没？”
　　林屿不说话，只是走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陈骁：“你说我可爱，是在敷衍我吗？”

　　陈骁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没有敷衍呀，”他说，伸手戳了戳林屿的脸，“小屿就是很可爱。戴帽子可爱，生气也可爱，问问题的时候更可爱。”
　　林屿耳朵被点燃，别过脸，脚步放慢了些。

　　到家时，苏婉正在客厅等他们。
　　“小屿，来看看你的房间。”她牵起林屿的手，带他上楼。
　　二楼，陈骁房间隔壁的那扇门开着。
　　房间和他第一次见到时完全不一样了。墙壁刷成了淡蓝色。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光滑。床上放着那只蓝白相间的帽子，两颗黑色的小眼睛正对着门口。

　　林屿走到床边，拿起那顶帽子，抱在怀里。
　　陈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喜欢吗？”苏婉问。
　　“喜欢。”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陈骁，“那……晚上还能跟你睡吗？”

　　“当然可以。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陈骁说。
　　林屿浅浅地笑了笑，脸颊边出现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陈骁就这么看着林屿抱着帽子在房间里转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