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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无题》 优雅林,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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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屿几乎把自己关在琴房里闭门修练。
陈肃给他准备的那间琴房在老宅的东翼,窗户正对着花园里那棵三百年的橡树。
他把《无题》翻出来,改了一遍又一遍。铅笔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小节的音符已经被涂改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莫老师说过,一首曲子永远没有改完的时候。你只是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决定不再改下去。
林屿觉得那个时刻还没到。
但奇怪的是,陈骁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那天晚上说“一定要弹给我听”的人,好像把这句话忘在了那个夜晚里。
林屿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
“我下午要去练琴。”他在早餐桌上说,语气尽量随意。
“嗯。”陈骁正往面包上抹黄油,头也没抬。
“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十分悠闲。”陈骁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又补充道,“你练你的,我在旁边看书。”
林屿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套路台词——要不要来听?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我最近在练一首新的——但陈骁的回答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把他的所有试探都弹了回来。
他撇了撇嘴,把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
陈骁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嘴撅得能挂油瓶了。”
“我没有!”林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发现确实有点嘟着,赶紧抿紧了。
陈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翻了一页手边的报纸。
算了。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早就忘了。
他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煎蛋吃完。
早餐后,苏婉在花园里摆了一套茶具。
这是她在这边的日常功课。每天上午,只要天气好,她就会坐在那棵老橡树下面的藤椅上,泡一壶红茶,配几块司康饼,翻翻杂志或者回几封邮件。
她说这是“英国殖民留下的坏习惯”,但林屿觉得她其实很享受这个过程。
今天林屿没什么事,就在旁边看着。苏婉泡茶的动作很慢,很讲究。
温壶、置茶、注水、闷茶、倒茶。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躁的。
“小屿要不要试试?”苏婉把茶壶递给他。
林屿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把茶汤从壶里倒进杯中。手腕微微抬起,壶嘴倾斜,深红色的茶汤划出一道细细的瀑布,稳稳地落进瓷杯里。
苏婉笑了:“学得真快。”
林屿心里有点得意。他端着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
“这哪学的?”陈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转过头。陈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他。
“我跟妈妈学的。”林屿说,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保持着那个自认为很优雅的姿势,“怎么样?是不是很优雅?”
陈骁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他两秒。
“是的是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奉承,“非常优雅。像英国皇室。”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陈骁的嘴角又弯了一点,“绝对是夸你。”
“又敷衍我。”林屿把茶杯放回桌上,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没什么力道,因为他自己也在笑。
下午,林屿一个人去了琴房。
谱架上摊着《无题》的最新版本。改了这么多遍,其实最初的版本什么样,他已经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写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是冬天,窗外下着雪,他一个人坐在琴房里,笔尖在五线谱上沙沙地响。那时候陈骁还在大洋彼岸,回一条消息要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他察觉到了脚步声。
陈骁没有敲门。他走到钢琴旁边,靠在琴侧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
“干嘛?”林屿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
“不是说要弹《无题》给我听吗?”
林屿愣了一下。
那句话从他脑子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跳出来。原来他没有忘,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
他只是在等。
等林屿自己愿意表达内心,而不是以“强迫”或“要求”的方式。
林屿低下头,看着琴键。黑白相间的,排列整齐,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台阶。他走了很多年,走到今天,走到这架钢琴前,走到这间被阳光和树影充斥的地方。
“那我开始了。”他说。
陈骁点了点头。
林屿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就叫《无题》。但每一个音符里都塞满了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另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有一段变奏,他改了最多遍。原来的版本太满了,每一个音都挤挤挨挨的,似乎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次性倒完。后来他删掉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候音,稀稀疏疏的。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时,林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些年一个一个音符敲出来的。
陈骁在琴凳旁边弯下腰,裤腿绷出几道折痕。
“真厉害。”他说,伸手摸了摸林屿的头。
林屿并没有躲开,他的脸有点红。他把自己的心事摊开,说给一个人听。并没有太多修饰,那个人就懂了。
青春期的少年心事,放到现在说依然合适,照旧会有人倾听。
他清楚,他需要这样的爱人。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又或者是友情,他都需要。
“出去逛逛?”陈骁站起来,伸出手,将林屿拉起来。
商场离老宅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说是商场,其实更像一个市集。广场中央有一座铜像,是一个骑马的人,林屿不认识。铜像周围摆满了花摊和水果摊,颜色鲜亮得像一幅油画。
林屿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全身上下都透着兴奋。
他在一个卖羊毛毡玩偶的摊子前停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只小知更鸟和一只小橡果。知更鸟是灰蓝色的,胸前一团橘红,和院子里那些长得一模一样。橡果是棕色的,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
“这个也要。”他把两样东西塞进陈骁手里。
陈骁看了看手里的玩偶,又看了看已经跑到下一个摊子前的林屿,认命地掏出钱包。
接下来是手工巧克力、一只珐琅的胸针、两本看不懂文字但封面很好看的旧书、一条印满小鱼的围巾、一个长得像南瓜的陶瓷罐子。
林屿每拿起一样东西,陈骁就点点头,掏出钱包,刷卡或者付现金,然后把东西拎在手里。
东西越来越多。从一只手就能拎完,变成两只手都抱不下,变成需要店员帮忙装袋,变成陈骁脖子上都挂了一个袋子。
“你确定这些东西都需要?”陈骁的声音从一堆购物袋后面传出来。
“需要。”林屿头也不回,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走。
陈骁停在一家纹身店面前。
橱柜里有各种图案纹在皮肤上的样子。有花,有草,有几何图形,有看不懂的文字。
林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陈骁。后者正站在几步之外,被一堆购物袋包围着,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但他的目光不在林屿身上。
他盯着那块木牌,盯着橱窗里那些照片。
林屿认识这个表情。这是陈骁在认真想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像迟来的叛逆期,又或者是积压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哥哥。”林屿叫了他一声。
陈骁回过神来,目光从橱窗上移开,落在林屿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似乎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然后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边还有个卖糖的摊子,去看看?”
“好。”他说。
他伸手,从陈骁身上取下一个购物袋,拎在自己手里。
“太重了就别一次拿这么多。”他说。
陈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重。”他说,“给你拿的都不重。”
林屿没接话。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刚好能让陈骁跟上来。
远处有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曲子很老,旋律很慢,似乎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林屿不知道那个故事是什么。但他觉得,如果那个故事有名字,大概也叫《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