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33、真的不亲吗？ 陈骁卖茶i

　　一周后的机场，人潮如织。

　　陈骁依旧拖着两只行李箱，一只是他的，另一只则是林屿的。两只箱子在他手里像被驯服的兽，服帖地跟着他的步伐滚动。
　　林屿空着手走在旁边，肩上只背着一个琴谱袋。

　　“你不累吗？”林屿侧过头看他。
　　陈骁此时此刻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随时可能被压弯。
　　“我能行的。”陈骁艰巨地笃定，“相信我。”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Refrain》，这周他已经听了不下一百次，但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待机的时候，陈骁走在他前面，两个人之间就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一个小男孩忽然从人群中钻出来，直直地撞上了陈骁的腿。
　　陈骁低头查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大概三四岁，穿着印满恐龙的T恤。
　　“哥哥的头发是红色的。”小男孩指着陈骁的脑袋，惊奇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对呀。”陈骁蹲下来，让自己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平齐。
　　“为什么？”

　　小男孩的父母不在旁边，陈骁没有急着走开。他认真地回答这个陌生小孩的问题。
　　“我爷爷是北欧人，”他解释道，“这是遗传的。”

　　“眼睛也是红色的。”小男孩又指了指他的眼睛，确认自己的观察没有出错。
　　“这也是遗传的。”陈骁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候机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他蹲着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林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八岁时，第一次站在陈家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陈骁也是这样蹲下来，和他平视的。
　　那时候的陈骁比现在矮很多，脸也更稚嫩，但蹲下来的姿态仍然一模一样。

　　小男孩的手又指过来了，这次是指向林屿。
　　“那个漂亮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唉！”语气比刚才更兴奋了。
　　林屿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最后学着陈骁的语气说：“……我也是遗传的。”

　　小男孩还想问什么，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他的小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女人弯下腰，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慌张，“妈妈不是说了不要乱跑吗？”

　　小男孩被拉走了。被拖走的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看，目光在陈骁和林屿之间来回跳，有点像舍不得离开游乐场的小孩。
　　陈骁站起来，转头盯着林屿看。
　　“看我干嘛？”林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塞。
　　“看你好看。”陈骁坦坦荡荡地说。

　　登机的时候，林屿又问了一遍：“你不累吗？”
　　“不累。”
　　“真的？”
　　“千真万确！”陈骁的声音中气十足，步子也迈得很大，两只行李箱在他手里滚得虎虎生风。
　　林屿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到了机舱里，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陈骁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座椅中。他伸手擦了擦干净的额头。
　　“好累啊。”他说。
　　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前一秒是斗志昂扬的将军，这一秒就是被雨淋湿后趴在门口不肯动的大型犬。

　　林屿看着他，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你不是说不累吗？”
　　“那是刚才。”陈骁理直气壮地说，头靠在椅背上，微微往他这边倾斜。
　　他盯着林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亲一下哥哥当做补偿吗？”

　　林屿正在放琴谱袋的手顿住了。
　　“我明明说过，”他转过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让我自己来的……”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陈骁的表情实在太无辜了，像什么事也没犯错。他只是拖着两只行李箱走过整个机场，然后在座位上累成了一滩。
　　陈骁朝他眨眨眼：“真的不亲吗？”

　　林屿咬了咬下唇。他飞快地往走廊两边扫了一眼。乘客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打电话的打电话，放行李的放行李。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他俯下身，在陈骁脸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坐直，把脸转向舷窗外，假装对跑道上的另一架飞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飞机开始加速，起飞，离开地面。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林屿的心跳快了半拍。之前坐过很多次飞机，但还是不习惯。他抖动了两下身体，试图像以前那样安抚自己。

　　平稳飞行后，后排传来一阵哭声。一个熊孩子不知为何闹起了脾气，哭声尖锐，穿透力极强，在密闭的机舱里被放大成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林屿皱了皱眉，伸手捂住耳朵：“好吵啊。”
　　陈骁笑了笑：“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林屿转过去没理他，小声嘀咕：“我才没有。”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欧的天空正下着一场细密的雨。

　　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那些水痕发呆。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把他的时间感搅成了一团乱麻，身体还停留在北京的深夜，眼睛却要面对这片下午四点的阴天。
　　陈骁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只行李箱：“走吧。”
　　林屿跟在他后面。腿有点软，脑子也有点糊。走出廊桥的时候，陈骁突然停下来，林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林屿问。
　　陈骁往前方努了努嘴。

　　到达大厅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举着一块牌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牌子很大，白底黑字，印着“陈骁”和“林屿”两个名字，字体还带着艺术感的花边。远远看去，像演唱会上粉丝举的应援牌，只是少了荧光棒和闪烁的灯。
　　林屿愣了一下。
　　“那是爸的司机。”陈骁介绍道，然后径直走过去。

　　林屿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块牌子两眼。牌子上他的名字旁边居然还画了一只小鸟的简笔画。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司机接过行李箱，用带口音的中文说：“欢迎回来。”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前方的公路上。
　　林屿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去。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橡树的小路。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隧道。
　　路的尽头是一扇看着很熟悉的黑色铁门。
　　说“别墅”已经不太准确了。那更像一座城堡。

　　“这……”林屿转过头看陈骁。
　　“老家。”陈骁说，“爸小时候住这儿。后来搬去中国，但这边的房子一直留着。”
　　苏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视频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林屿下车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将林屿抱进怀里。
　　“都长这么大了呀。”她说。“上次视频还没觉得，这一见面……怎么长这么高了。”
　　林屿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他把下巴搁在苏婉肩上，闻到熟悉的香味，和十年前接他回家那天的一模一样。

　　“妈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因为喉咙有点紧。
　　苏婉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她下了结论，轻声询问，“骁骁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有。”林屿说，“哥哥做饭很好吃。”

　　她又跑过去抱陈骁：“你的也变瘦了，”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是不是拉着小屿一起减肥啦。”
　　苏婉又嘱咐道：“你爸在书房，说等你到了让你去找他。”
　　“好。”陈骁应了一声，经过林屿身边时，他的手极快地碰了一下林屿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收回去。

　　晚餐在一间很大的餐厅里，长桌至少能坐二十个人。
　　陈肃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两道，正低头看着不符合这个年代的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爸爸好。”林屿说。
　　陈肃微微颔首，目光在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吐出和苏婉大差不差的言论：“长高了。”

　　苏婉招呼他们坐下。林屿的位置被安排在陈骁旁边，对面正好是陈肃和苏婉。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复杂多样的餐具。

　　陈骁正拿起最外面那把叉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林屿跟着拿了同一把。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冷盘，汤，鱼，肉，沙拉，奶酪。每道菜分量不大，但做法很精致。
　　林屿叫不出大部分菜的名字，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他突然想起了陈骁说过的话——“爸爸是妻管严。”
　　林屿开始有意无意地开始观察陈肃和苏婉之间的互动。
　　但好像一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的默契。
　　陈肃很快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放下刀叉，抬起头，隔着长桌看向林屿。
　　“怎么了吗，小屿？”他问。

　　林屿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了多久。他的刀叉还悬在半空，鱼肉已经凉了。对面陈肃的目光温和但直接，照得他无处可躲。
　　“没事没事。”他赶紧低下头，把那块凉掉的鱼肉塞进嘴里。
　　桌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是苏婉，她正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