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2、商场一日游 “我们是一

　　周六的商场很早就醒了。

　　玻璃门旋转不停，吐出吞进早起的人潮。
　　林屿被陈骁牵着，另一侧是苏婉，他走在两个大人中间，脚步有些慢。
　　服装区在四楼。电梯平稳上升，林屿盯着楼层数字跳变。陈骁的一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时不时低头看看林屿有没有走丢。

　　“到了。”苏婉说。
　　店很大。衣服按颜色排列，从白色到淡蓝，再到更深的靛青。
　　“小屿喜欢这个吗？”苏婉拿起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是高领的。
　　林屿看了一眼，点头。
　　“这件呢？”她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纽扣是小贝壳的形状。
　　林屿又点头。
　　“裤子试试这条，棉麻的，舒服。”
　　还是点头。

　　苏婉笑了，把衣服都搭在臂弯。“那就这些。”她转向陈骁，“骁骁觉得呢？”
　　陈骁的视线从一排外套上收回，落在那些衣服上。“颜色很适合他。”他说，随即朝林屿问道，“还要别的吗？”
　　随便花别人钱令林屿有些不好意思，便摇了摇头。

　　“鞋子也得买。”苏婉说着，往鞋区走。
　　林屿跟在她身后。鞋架上摆着各种款式，他的目光扫过去，最后停在一双深棕色的短靴上。
　　苏婉注意到了：“试试看？”
　　店员拿来合适的尺码。林屿坐在试鞋凳上，低头解自己旧鞋的鞋带。鞋带打了死结，他抿着唇，手指用力。

　　一只手伸过来。陈骁在他面前蹲下：“我来。”
　　林屿松开手。陈骁的手指灵活，几下就解开了。他托着林屿的脚踝，轻轻褪下旧鞋，套上新靴。
　　“站起来走走。”

　　林屿站起来，走了几步。靴子很合脚，鞋底柔软。
　　“好看。”苏婉说。
　　林屿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脚上套上了一双崭新的靴子，被休闲的毛衣衬得很精致。他发觉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他又走了两步，靴子不发出声音，踩在地毯上像猫。

　　接下来的行程大同小异。路过一家帽子店时，苏婉被橱窗里一条丝巾吸引，和陈骁走了进去。
　　店里很暖和，架子上摆满帽子，毛线的、呢料的、草编的。颜色丰富得像打翻的颜料盒。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灿烂，“需要什么？我们刚到一批新款！”
　　苏婉又被一顶贝雷帽吸引了目光，走过去细看。陈骁则停在围巾区，手指拂过一条羊绒围巾。
　　林屿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视线在货架上巡逻，最后定格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挂着一顶帽子。是针织的，毛茸茸的质地，蓝白相间的配色。主体是幼鸟的形状，帽檐处缝了两颗黑色的小扣子当眼睛。帽尾延伸出两个长长的三角，像是收起的翅膀。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顾客进出。店员忙着给苏婉介绍贝雷帽的材质，给陈骁推荐围巾的搭配。
　　林屿慢慢走过去，停在那个货架前。

　　他仰着头看那顶帽子。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两颗黑色的小眼睛正好对着他，傻乎乎的，又有点无辜。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绒毛时，又缩了回来。
　　“小弟弟喜欢这个吗？”
　　店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下腰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刚才招呼大人时那种热情的夸张。

　　林屿吓了一跳，他眼睛转向店员，又看了眼那顶帽子，鼓起勇气说：“喜欢。”
　　店员笑了。她取下帽子，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这是我们的手工系列，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哦。”她把帽子递到林屿面前，“要不要试试？”

　　林屿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店员把帽子轻轻戴在他头上。尺寸竟然刚刚好。绒毛蹭着额头的皮肤，柔软得像云。
　　店员后退一步，打量着他，眼睛亮起来：“哇，真好看！特别适合你！”

　　林屿不知道“适合”是什么意思。他抬手摸了摸帽檐，那两颗小眼睛现在在他的头顶。
　　他转过身，想找镜子看看，却先看到了陈骁的背影。陈骁还站在围巾区，背对着他，正在听苏婉说什么。他的肩膀比八岁孩子能想象的所有“大人”都要宽阔。

　　林屿张了张嘴：“哥哥。”
　　陈骁转过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屿脸上，然后上移，定格在那顶帽子上。
　　这是林屿第一次主动叫他。那声“哥哥”还在脑海里回味，与面前的场景一起挤入陈骁大脑。
　　心脏漏跳了一拍，胸腔里传来空洞感，随后是更剧烈的回击。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左胸，这个动作被旁边苏婉误以为不适。

　　“怎么了，骁骁？”苏婉关心地问。
　　陈骁放下手：“妈，我没事。您先去车上等吧，我带小屿买完帽子就过去。”
　　苏婉看了看林屿头上的帽子，会意地笑了：“好，那你们慢慢看。”

　　等苏婉离开后，陈骁走到林屿面前，视线与男孩齐平。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顶帽子是如何包裹住他的脑袋的。还有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点困惑和期待。
　　陈骁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林屿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抓住陈骁肩头的衣料。

　　陈骁抱着他站起来。八岁的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林屿的脸颊，刚碰着就离开了。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空白，那漂亮的眼睛在帽檐下轻轻眨了眨。

　　脸颊被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烫。那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爬上耳根，染红脖颈。他感觉头顶的帽子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脖子都要支撑不住了。
　　他慌乱地抬起手，抓住了帽尾那两个小翅膀，把它们拉过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毛茸茸的黑暗。只有绒毛摩擦眼皮的触感，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请放我下来。”他的声音闷在绒毛里。
　　陈骁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不放。就这么付钱。”
　　他抱着林屿转身，朝收银台走去。脚步稳健，穿过货架之间的走道。

　　林屿被陈骁抱在怀里，眼前是黑暗，耳边是陈骁平稳的脚步声和商场隐约的音乐。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顶帽子的绒毛里，脸颊贴着陈骁的颈窝。
　　收银台前，陈骁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林屿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纸币摩擦的沙沙声，收银机“叮”的一声打开又合上。

　　“需要包装吗？”
　　“不用。就这样戴着。”

　　他接过小票，抱着林屿转身往店外走。风铃在他们身后又叮咚响了一声。走出店门，商场嘈杂的人声重新涌来。林屿还捂着眼睛，但能感觉到光线变化，从明亮的店铺走到了相对昏暗的走廊。

　　“还要捂多久？”陈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屿不动。
　　“再捂下去，就要错过电梯了哦。”

　　林屿的手指松了松，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陈骁正低头看他，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林屿又迅速把眼睛捂上了。
　　“好了好了，”陈骁妥协般说，“不逗你了。”
　　他抱着林屿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林屿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呀，这帽子真可爱。”
　　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走出商场时已是傍晚。上车前，林屿终于把捂着眼睛的翅膀放了下来。脸还是有点红，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他看了眼陈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自己坐上了后座。
　　陈骁坐到他旁边，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林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等红灯的时候，陈骁忽然开口：“帽子很适合你。”
　　林屿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澈。
　　“很好看。”陈骁温和地说。
　　车子开始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林屿突然抬起头，从帽檐下看向他，单纯地问：“哥哥刚才……为什么要亲我？”
　　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小孩子看到蝴蝶停在花瓣上，想知道为什么。

　　陈骁想了想，伸手轻轻拨了拨林屿帽檐上翘起的一小撮绒毛。
　　“因为小屿戴帽子很可爱，”他继续说，“而且，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亲一下，不需要理由。”
　　林屿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亲戚家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谁对他说过这三个字。留在骨子里的血缘关系，在他们嘴里成了一种莫须有的负担。时间久了，他被洗脑得厉害，几乎要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地接纳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
　　可这个人说，他们是一家人。不是血缘上的，也不是名义上的，是真的把他当做一家人看待。
　　林屿的表情从茫然慢慢转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脸颊上被嘴唇碰过的地方已经不烫了，但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着热。

　　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帽檐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偷偷地笑了笑，不肯让旁边的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