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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步一步 爱让他倒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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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中午,陈骁开始绑架他的梦境。
梦里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陈骁像墨在纸上渲染开般出现。
他们在梦里呆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舒展收缩。
明明没有梦到太多事情,但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伸手按住胸口,感受那颗心脏在掌下疯狂地搏动。是物理意义上的太快了。
见还没有平稳下来的趋势。他偷偷爬起来,光着脚摸进书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在搜索栏里打字:心跳过快是什么原因。
心脏病、焦虑症、甲状腺功能亢进、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每条都对得上。又越看越觉得每条都不对。
他没病,他知道自己没病。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可那个人是他哥哥。
如果陈骁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尴尬吗?会疏远吗?会像小时候那些亲戚一样,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然后慢慢把他推远吗?
林屿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是微博的消息。一个关注了两周的老粉给他发私信,问他能不能弹一首Anan Ryoko的《Refrain》。
闲来无事,林屿站起身,走向那间陈骁给他装修的钢琴房。推开门,有架原音三角钢琴立在房间中央,黑色的漆面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他在琴凳上坐下,搜到乐谱扫了一眼,把手放上琴键。
那首歌有种了结一切的归属感。旋律不复杂,但每一个音都像推着人往前走。或许是曲调太过温暖,他想起自己干柴烈火的一生:
五岁,车祸,被亲戚接走,寄人篱下,颠沛流离。
八岁,苏婉来接他,黑色的铁门、喷泉、大理石地面倒出的瘦小影子,还有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
十四岁,陈骁出国,冷战两年不说话,一个人练琴、考级,把说不出口的话写成一首《无题》。
十八岁,陈骁回来了,接他放学,给他煮面,在寺庙里虔诚跪下许愿,用一根红绳绑住他的脚腕。
脑子里全是陈骁各个时期的样子:十二岁的,十八岁的,二十二岁的。帮他擦头发的,蹲下来系鞋带的,在酒吧灯光下忽然想起的。
一步一步,爱让倒伏的心脏长出春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飞来几只知更鸟,老听众了,停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着他。
他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前倾,像在和钢琴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陈骁本来坐在书房,琴声穿过半掩的门,他停下笔,循着声音走过去。
结束时,林屿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转过头,看见了陈骁正靠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
“哥哥……”林屿试探地喊出声。
“真好听。”陈骁嘴角弯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林屿看着那个从八岁起就站在他生命里的人。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骁没有催他。
林屿攥了攥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深吸一口气:“我……我。”
支支唔唔的,林屿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能改口:“我饿了……”
陈骁笑了笑:“想吃什么?”
“馄饨……”林屿其实根本不饿,只好随便说了一个。
“那我去给你做。”说罢,陈骁转身下楼。
林屿心中焦虑,掏出了手机打发打发时间。
程天发了一条定位在某个美术馆的朋友圈,林屿点了个赞,三分钟后电话就响了。
“你在北京?”程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兴奋,“哪个区?离我远不远?出来玩!”
“我一直都在北京……”林屿无语道。
“嘿嘿,”程天尴尬,“没事没事,我记错了。”
他们约在第三天见面。程天选了一个老胡同里的咖啡馆,说是有一面墙的爬山虎,他早就想去拍照了。
林屿出门的时候陈骁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去哪儿,林屿说程天来了,出去逛逛。陈骁点点头,说注意安全,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门关上的时候,林屿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他刚才差点说“你要不要一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让陈骁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三个人走在一起时,自己会忍不住一直看陈骁这件事。
程天大概会发现的。那个人画画画了十几年,观察力好得离谱,什么都能看出来。
胡同比林屿想象中安静。两旁的槐树长了很多年。有老人在胡同口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地响。
程天比林屿先到。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那面爬山虎墙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手里举着两个甜筒。看见林屿,他扬了扬手,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个过来,“香草味,你喜欢的。”
林屿接过,咬了一口。甜味的在舌尖化开,冰凉慢慢跟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香草味?”
“你从小吃到大的,我又不瞎。”程天已经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腮帮子凹进去一块。
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程天快速消灭完甜筒,一边走一边拍照,手机举起来咔嚓一下,放下,走几步,又举起来。
他说这是在收集素材,回去要画一组胡同的速写。林屿跟在旁边,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
“你今天话好少。”程天忽然说,收起手机,侧过头看他。
“有吗?”
“有。”程天想了想,“你从见面到现在说了大概……二十几个字。除了‘嗯’就是‘好’就是‘不知道’。”
林屿没说话。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扎眼。
“你怎么了?”
林屿停下脚步。他盯着墙头那几朵石榴花。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喜欢上一个人。”
程天的脚步也停了,他压根没有意料到林屿是因为这个沉默。
“谁呀?”过了几秒,他才问。
“这个不重要。”林屿低下头,盯着砖缝里长出的一小撮青苔。
程天没有追问。他靠在墙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那条被两排房子夹成长条的天空。
“你喜欢就去表白啊。”他说,语气很平常。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林屿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东西更大了,大到快把呼吸都堵住了。“万一他拒绝了怎么办?”
程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画画最怕的是什么吗?”他终于开口了。
林屿转过头看他。
“不是画不好。”程天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不敢下笔。”
“画错了可以再改。但连下笔的勇气都没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但林屿听懂了。
程天没有再说别的。他重新掏出手机,对着墙头那枝石榴花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把这一刻存了下来。
“走吧,”他说,把手机揣回兜里,“前面还有个美术馆,听说有一幅特展。”
林屿跟在他后面,走出那条窄巷子。阳光重新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
程天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站在巷口的阳光下,回过头来等他。
“快点!”他喊。
林屿把纸巾揉成一团,投进路边的垃圾桶,快步跟上去。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画错了可以再改。连下笔的勇气都没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