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22、校园欺凌 开学第三周

　　开学第三周，周老师在校门口被电动车撞了。

　　消息是早读课时传来的。班长站在讲台上念完通知，教室里嗡嗡地响了一阵。

　　新班主任下午就来了。姓方，五十来岁，梳着大背头，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
　　自我介绍时说带过二十多年毕业班，退休返聘的，什么学生都见过。
　　林屿第一眼就不太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明显的不好，只是他看人时的眼神有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在看一件已经被归好类的东西。

　　陈骁每天接送他，风雨无阻。早晨七点十分，那辆车准时停在路口；晚上九点四十，又准时出现在老地方。
　　起初没什么，但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有人对着那辆车指指点点。
　　“林屿家真有钱啊。”
　　“听说是他哥的车。”
　　“哥？他哥是那个红头发的？上次家长会来的那个？”
　　“帅是挺帅的，但天天接送，至于吗。”
　　林屿听见了，没往心里去。他习惯了被人议论。因为成绩，因为音乐，现在不过多了一个理由。

　　跑完课间操回来，课本不见了。他在垃圾桶里找到时，封面踩了个鞋印，内页撕了几张。
　　然后是凳子，刚坐下就往外歪，凳腿被人卸了螺丝。教室里一阵哄笑。后排那三个人笑得最响，其中一个冲他挤眉弄眼。

　　过了几日，身上又出现了些淤青。起初他以为是体育课撞的，但次数多了，他便留意起来。
　　楼梯转角有人撞他肩膀，走廊里有人踩他一脚，厕所里有人甩他一身水。每一件事都可以是意外，每一次对方都有理由。但林屿知道不是意外。

　　晚自习前，他去了办公室。方老师正伏在桌上批作业，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来。”

　　林屿走到办公桌前，把事情说了。磕碰，恶作剧，那些“意外”，尽量说得客观，不带情绪。
　　方老师听完，把红笔往桌上一放，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屿同学，你知道我当了多少年班主任吗？”
　　林屿没说话。
　　“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学生我没见过？什么样的矛盾我没处理过？”他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你说他们欺负你，有证据吗？他们推你的时候，有人看见吗？你腿上那淤青，能证明是他们踢的吗？课本掉垃圾桶里，谁看见是他们扔的？”
　　他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同学之间有摩擦很正常。但你要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林屿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尽头那扇窗外面是黑透了的天。他盯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教室。

　　那三个人被叫去办公室待了十分钟。出来后走到林屿座位旁边，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啊林屿，以后不会了。”不是歉意的语气。
　　林屿看着他们走回后排，压低的笑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爬。

　　周五的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早。林屿站在校门口的树下，路灯在头上明晃晃地照着。
　　手机屏幕亮着，陈骁十分钟前发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
　　「小屿，哥哥今天有事，纪琰生日。我让司机来接你，好吗？」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

　　九点四十。司机应该快到了。他往路边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刚迈出树荫的范围，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把他往旁边拖。

　　他挣扎，踢打，但对方力气大得出奇。一共有三个人。他能闻见对方身上有一股令人反胃的气息。
　　巷子很窄。他被狠狠推在墙上，后背撞上粗糙的砖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少爷，”为首的那个凑近，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逗弄一只猫，“天天豪车接送的，借点钱花花？”
　　林屿盯着他。巷口的路灯光从那人身后透进来，照清楚他的模样。
　　校服，平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他认出来了。同年级的，不同班，跟后排那三个玩得很好。

　　“没钱。”林屿说。
　　“没钱？”那人笑了，转头看身后两个同伙，“他说没钱。”
　　那两个人也笑了，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林屿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短暂地冷静了一瞬，但下一秒，那只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他下颌骨发疼。
　　“没钱也行。陪我们玩玩？”
　　林屿盯着他。然后朝那张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人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低头看了看指尖。笑容彻底消失了。

　　“妈的。”声音低下去。拳头落下来。
　　林屿蜷起身体，护住头和腹部。拳头落在背上，打在肋间，砸在手臂上。疼，但他咬紧牙，一声不吭。有人踢他，鞋尖踹在腿上，踹在腰侧。
　　“操，还挺能扛。”

　　他全都记着。每一下的力道，每一个位置，每一个人的脸。
　　他趁踢他那个人转头跟旁人说话的瞬间，膝盖猛地往上顶，正中那人裆部。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下去，脸涨成猪肝色。
　　旁边两个人下意识松了手去扶他。混乱中，林屿的手在地上摸索到一根木棍。他攥紧，猛地挥出去。木棍砸在某个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
　　林屿翻身起来，又挥了两下，逼退了另外两个人，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巷子很长，他拼命地跑。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的肺快要炸了，黑暗像一张巨口要把他吞没，直到光亮越来越近。
　　他冲了出去。
　　街道，路灯，行人，车辆。

　　他回头看。那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没有再追。其中一个捂着腿，恶狠狠地盯着他。
　　林屿没有停。他直起身，继续跑。绕过一盏又一盏街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抬手擦，但越擦越多。

　　黑色铁门出现在视线尽头。玄关的门推开。
　　客厅里亮着灯，陈骁正从楼梯上下来，穿着家居服。“小屿？”他看见他，笑了笑，“抱歉抱歉，今天纪琰生日，忘记时间了，我刚——”他的笑容凝固了。

　　林屿站在玄关。校服脏了，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眼泪还在流，但他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陈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轻轻托住他的脸，瞳孔紧缩。
　　“谁打的？”

　　林屿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上前一步，把脸埋进陈骁怀里，忍不住地哭。
　　“对不起，”陈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是我……”

　　林屿摇头。头发蹭着陈骁的下巴。“没事，”他让呼吸平下来，像在对自己确认，“我跑掉了。”
　　陈骁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
　　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偶尔的抽噎。陈骁托起他的脸，拇指擦过眼角。“先看医生，好不好？”
　　林屿点了点头。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验伤，消毒，上药。肋骨没事，但后背和手臂有大片淤青，嘴角破了，脸上有几处擦伤。医生叮嘱不能碰水，三天换一次药，开了消炎药和止痛片。
　　林屿坐在床沿，看着医生收拾药箱，听见门被带上，听见陈骁的脚步声走近，在他面前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