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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想珍惜你一辈子的人 the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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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
林屿录视频用了三天。七十二个小时里,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反复调整着每一个音符。
莫老师坐在监听器后面,偶尔点头,偶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再来一遍”。
三天后,录音师按下停止键,摘下耳机,说了一句:“完美。”
林屿站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晚风涌进来,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衬衫的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而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陈骁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
他立在露台往下望,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老位置。陈骁倚在车门边,正抬眼朝楼上看来。四层楼的距离,看不清神色,可林屿笃定,他一定在笑。
林屿下楼。
陈骁靠在车门上,手里举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出水珠。
“录完了?”
“嗯。”
“累不累?”
林屿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陈骁笑了,把奶茶递给他:“先上车,回家再说。”
林屿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少冰,正常糖,是他喜欢的那个牌子那个口味。他侧过头看陈骁,陈骁正专注地开着车。
“哥哥。”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骁抽空看了他一眼:“你猜。”
林屿没猜。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奶茶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三天来积攒的疲惫。
“想吃夜宵吗?”陈骁问。
“不想吃。”
“那去看电影?”
林屿转过头看他:“你陪我去?”
红灯刚好亮起,车子停下。
“我陪你。”陈骁说。
八点整,电影院。
电影是陈骁选的。
包场的影厅很空,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调开得很足,林屿把外套搭在腿上,看着银幕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电影叫《爱你,西蒙》。
林屿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着。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有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朋友,普通的烦恼,除了一个不普通的秘密——他是同性恋。
他看着西蒙在屏幕上笨拙地试探,小心翼翼地隐藏,最终鼓起勇气走向那个同样在等待的人。
电影放到西蒙坐在摩天轮上,对着手机屏幕打下那行字的时候,林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I'm done living in a closet.”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外套。
电影结束的时候,片尾曲响起来。陈骁没有立刻开灯,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看着字幕缓缓滚动。
“喜欢吗?”陈骁问。
林屿点点头,他侧过头看陈骁。
“哥哥为什么选这个电影?”
“因为是个好故事。”他说,“讲一个人终于敢做自己。”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只是温和地回望着他,像一片深海,吞没了太多他看不清的东西。
从电影院出来,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人很少。林屿走在前面的,脚步不快,陈骁就跟在他旁边。
“哥哥。”林屿忽然开口。
“嗯?”
“你说……同性恋正常吗?”,林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正常。”陈骁说,“就像左撇子,就像有人喜欢吃香菜有人不喜欢。天生的,改不了的,没什么正不正常。”
林屿没说话,继续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你觉得……同性恋能幸福吗?”
陈骁脚步放慢了些,街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屿脚边。
“当然。”陈骁笑了,一字一句,“只要找到对的人。”
“走吧,回家。”他首。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西蒙在摩天轮上说的那句话:“我值得拥有一个伟大的爱情。”
他又想起陈骁在路灯下说的那句:“只要找到对的人。”
他对陈骁到底是什么感情,林屿思考这个问题,却终究没得出个大概。
后来,林屿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些纸条。起初只有一两张,夹在乐谱里,压在枕头下,塞在他经常翻看的书里。
林屿认得,是陈骁的字迹。
「今天的曲子弹得很好。梦里的音符也会为你让路。」
「早上看你睡着没叫醒,被子盖得很好。等你醒来。」
「记得吃早餐。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三十秒。」
落款永远是同一句话:
「the one who cherishes you.」
林屿把这些纸条收进一个铁盒子里。他以为这只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那种无微不至的、习以为常的疼爱。
他只是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种读法。
珍惜你的人。
想要珍惜你一辈子的人。
他问过陈骁:“哥哥,你干嘛老写这个?”
那时陈骁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什么?”
“就那个……纸条。”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展开给他看。
陈骁看了一眼,抿嘴偷笑:“没什么。随便写的。”
林屿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开口。
他把那张便签折好,重新塞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哥哥对弟弟,也会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那些纸条,他一张都没扔。全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那枚胸针放在一起。
窗外的知更鸟还在。
小木屋换了新的,还是挂在原来那根枝桠上。陈骁刚换的,说旧的被风吹坏了。
知更鸟一家不知道繁衍过几代了。每年春天,小木屋里都会传出细细的“啾啾”声,过不了多久,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会探出来,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林屿有时候会站在窗边看。看鸟爸爸鸟妈妈飞来飞去地喂食,看雏鸟们一天天长大,看它们在枝头扑腾着学飞,最后在某一天,跟着父母飞向更远的地方。
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他看着那些雏鸟出神,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被陈骁牵着手走进这扇门的小孩,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窗边,看见小木屋里又探出几只毛茸茸的脑袋。一只幼鸟胆子大些,扑腾着翅膀,飞到了窗台上。
林屿没动,怕惊着它。
幼鸟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它胸前的羽毛还没长全,露出一小片粉红的皮肤。
“初一。”林屿轻轻叫了一声,又摇摇头,“不对,你是初一的孙子还是重孙子?”
幼鸟当然听不懂。它啄了啄窗玻璃,“啾啾”响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落回橡树的枝头。
暮色四合,万物归巢。
陈骁敲了敲他的门:“小屿,吃饭了”
林屿应了一声,起身走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