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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骁 “你可以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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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的结束方式不再是以蝉鸣的衰减、温度的降低,而是林屿的一声“哥哥”。]
……
五岁那年,林屿的父母不幸在车祸中离世,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那颗可怜的心脏荒诞地跳动着。之后的日子,他辗转于亲戚家,像件被遗忘的行李,衣服鞋袜从未合身过。
直到八岁这年,苏婉来了。
那个穿着米白色长裙,蹲下来与他平视的阿姨,眼睛红得像桃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屿以为自己又要被评价“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但她只是捧起自己的脸:“小屿,干妈来接你回家。”
林屿抿着唇,没有说话。他不太相信“回家”这个词。过去三年里,这个词被用了很多次,每次都以另一种形式的寄人篱下落空。
路上,苏婉絮絮地说着家里的事,说家里会有一个红头发的干爹和一个异父异母的帅气哥哥。
车开驶进一扇黑色铁门。
苏婉牵着他。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一个瘦小的影子。林屿盯着那个影子看,几乎忘了抬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快地传向他这边。
他正视前方。那人走得挺快,林屿只能看清他毛衣的袖口和修长的手指。
“骁骁,”苏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见见小屿。”
他在林屿面前停下,林屿需要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与他对视。
“弟弟好。”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温和。
林屿没说话。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哥哥吗?可那不是他真正的哥哥。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屿有点怕生。”苏婉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林屿感觉肩上压了块小石头。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我叫陈骁。”那人弯下腰,蹲了下来,这样一来,他们看起来就一样高了。“你可以喊我哥哥,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哥哥。”林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掌心出了些汗,紧紧攥着苏婉的手。
陈骁脸上掠过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妈,小屿住哪个房间?”
“在二楼,就你隔壁那间,”苏婉答道,“只不过还没收拾好,这几天晚上可能要跟你挤一挤。”
林屿踌躇了几秒,才把手放了上去。
陈骁握住了,手心干燥而温暖:“那先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好”林屿面对陌生人总是很胆怯。
大理石台阶很凉,到了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陈骁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大。林屿杵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米白色的地毯看起来很软。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排列得整整齐齐。窗外是院子,夏天最后的玫瑰还在开放。
“进来吧。”陈骁拉了他一下。
林屿挪进去,地毯果然很软。
陈骁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阵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这里视野很好。”他说,背对着林屿。
林屿慢慢走到窗边,站在陈骁身边往下看。
院子很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花圃,还有几棵他不认识的大树。更远的地方,夕阳正沉下去,天边一片暖黄色。
“春天能看到樱花树开花,”陈骁指着远处,“就在那棵橡树旁边。夏天有萤火虫,虽然不多,但仔细找能找到。”
他顿了顿:“秋天……应该也是现在这样。”
林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风吹过树梢,黄叶簌簌地落。喷泉上碎了半轮的太阳,水滴折射出最后一点天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喷泉水声。
林屿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陈骁的手。他想松开,又觉得突兀。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握着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冷吗?”陈骁问。
林屿摇了摇脑袋。
“饿不饿?”
这次林屿点头。
陈骁笑了:“厨房还在准备饭菜,应该快了。”
晚餐是在七点开始的。
林屿坐在餐桌前,椅子有点高,碗筷摆放得很讲究。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苏婉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时,玄关传来了开门声。
林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脚步声比陈骁的要重一些,不疾不徐地靠近。他先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是黑色的西裤裤脚,接着整个人出现在餐厅门口。
这就是陈骁的父亲。
林屿记得苏婉在来的车上提过一句:陈叔叔今天有个重要会议,会晚些回来。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晚”,天都黑透了。
苏婉笑着站起身:“回来了?正好吃饭。”
“嗯。”陈肃目光在林屿身上停留了会。他把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朝餐桌走来。
林屿忍不住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陈肃的发色和瞳仁上,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陈骁。是一样的颜色,却又不太一样。
陈骁的看起来更新鲜一些,像落日余晖里的木头;而这位更像某种沉郁的宝石。
陈肃绕过桌子,走向他这边。
林屿往后缩了缩脊背。
“小屿,”苏婉温声说,“这是陈叔叔,你叫叔叔就好。”
“叔叔好。”林屿叫了声。
陈肃脚步声叩击着地面,停在林屿椅子旁边。
林屿感到头顶落下阴影,他慢慢仰起头。
陈肃也蹲了下来,和陈骁下午做的一样,让自己与他平视。
“你好,小屿。”陈肃的声音低沉,“我是陈肃,陈骁的爸爸。”
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回了句“嗯”。
陈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那里还撑着过宽的衣服布料。
“太瘦了。”陈肃叹气。
“以后多吃点。”陈肃站起来,转向苏婉,“饭菜好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苏婉笑起来。
林屿偷偷松了口气。
陈骁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见他看过来,陈骁把面前的玻璃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喝水吗?”
林屿摇头。
晚餐很丰盛。林屿埋着头安静地吃,筷子用得有点笨拙。
苏婉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鱼,对脑子好。”“这个排骨炖得很烂,尝尝看。”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林屿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偷瞄餐桌上的其他人。
只是碗里的菜实在太多了。林屿努力吃了大半,最后还是剩了一小撮青菜。
他盯着那几根青菜,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吃不下就不吃了。”陈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屿转过头看他,陈骁的表情像是随口一提。
“可是……”林屿说。以前在亲戚家,他吃的都是剩菜剩饭。“浪费可耻”,大人们总这么说,用这句话消解掉一个孩子面前的罪恶感。所以林屿从来不敢浪费,一粒米都不敢。
“没事。”陈骁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可以把剩下的菜拨过来,“给我吧。”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几根青菜夹到了陈骁碗里。陈骁夹起来吃了,继续和碗里的米饭作斗争。
这个动作没逃过苏婉的眼睛。她温和地调侃:“骁骁现在倒有哥哥的样子了。”
饭后,苏婉带林屿去浴室。
浴室很大,瓷砖光洁,浴缸白得像玉。苏婉调试着水温,水汽渐渐氤氲起来。
“小屿,阿姨帮你洗吧?”苏婉转身,手里拿着柔软的毛巾。
林屿站在浴室门口,手指绞着衣角。热水的水汽扑到脸上,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他声音细得像蚊子:“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你自己来。沐浴露和洗发水都在这里,毛巾是这条蓝色的。有事就喊阿姨,或者喊哥哥,好吗?”
林屿用力点头。
苏婉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林屿听见门外隐约传来陈骁压不住的笑意:“妈,你就别操心了。”
然后是苏婉嗔怪的回答,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林屿松了口气。他慢慢脱掉衣服,踏进浴缸。热水包裹上来时,他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太久没有在这么大的浴缸里洗澡了,水温刚刚好。
他洗得很认真,搓出许多泡泡。奶油味的沐浴露,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在泡泡里多待了一会儿,直到手指都泡得有些发皱。
洗好澡出来,林屿换上了苏婉准备的睡衣。
是陈骁小时候的,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质地柔软,但对他来说明显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得挽起来。裤腿也长,拖在地上。
他拖着过长的裤脚走出浴室,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陈骁正靠在沙发上看书,闻声抬起头。看到林屿的样子,他眼里闪过笑意,但很快收敛了,合上书走过来。
“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陈骁温和地调侃。
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局促地站在原地。
陈骁接过他手里的毛巾,盖在他头上:“来,先把头发擦干。”
林屿任由陈骁用毛巾揉着他的头发。他呆着没动,看着自己过长的睡衣袖子,又看了看陈骁身上合身的家居服。
“睡衣……有点大。”林屿说。
“嗯,是我的旧衣服。”陈骁一边擦一边说,“明天会带你去买新的。”
“好。”林屿说,便觉得这有些不礼貌,补充了一句:“谢谢。”
擦完头发,陈骁收起毛巾,看了看林屿还黏在一起的发梢:“得吹干,不然会感冒。”
他转身去取吹风机。林屿坐在床沿。
吹头发的过程很快。陈骁的动作足够仔细,温热的风裹着发丝,手指轻柔地拨弄,很快就把湿发吹干了。
陈骁收起吹风机,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我去洗澡了,你先睡。”
“嗯。”林屿回道,看着陈骁抱着睡衣走进浴室。
半天下来,心中的陌生与对环境的不适应丝毫末减。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林屿爬上床,钻进被子里。他侧躺着,看向窗外那道没拉严窗帘缝隙。
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不久后,浴室的水声停了,陈骁吹干头发走过来。
林屿闭眼装睡。
他听见陈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上来。
然后是陈骁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松松地将他拢进怀里。
林屿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该不该推开。
陈骁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
林屿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记录此刻的美好:
被窝很暖。
枕头很软。
旁边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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