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19、家长会 花孔雀陈骁

　　六月中旬的某个晚饭，陈肃给陈骁打去视频通话：“公司那边的事，我重新安排了。接下来一年，你主要负责照顾小屿。”
　　陈骁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高二了，”陈肃在电话那头说，“明年又要高考又要艺考，两头忙。我和你妈顾不上，你反正现在国内，时间灵活。”
　　苏婉在旁边点头：“小屿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希望有人陪。你多看着他点。”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便挂断了。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围绕林屿转动。
　　早晨六点起床，煎蛋、热牛奶、烤面包。林屿喜欢吃流心的蛋黄，他试了三次才掌握火候。面包要切掉边，林屿不说，但他记得他每次都把边剩在盘子里。
　　六点五十，他准时把车停在门口。林屿背着书包出来，睡眼轻忪，头发还翘着一小撮。他会伸手帮他理一下，林屿会躲，但躲得不那么认真了。
　　晚上九点四十，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的老位置。十点过几分，林屿从夜色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饿不饿？”
　　“还好。”

　　但回到家，厨房里永远有一碗热着的夜宵。有时是馄饨，有时是面条，有时只是一碗酒酿圆子。林屿坐在餐桌边吃，陈骁就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林屿上楼练琴。琴声从二楼飘下来，断断续续，有时持续到凌晨。陈骁在客厅里听着，等到琴声停了，才熄灯上楼。
　　有一次林屿问他：“你不用睡觉？”
　　陈骁回道：“等你睡了再睡。”
　　林屿没接话，但第二天练琴结束得早了些。

　　第三次模拟考结束那天，林屿回到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
　　陈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考砸了？”
　　“不知道。”林屿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反正写完了。”
　　陈骁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累了就休息两天。”

　　林屿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程天今天发消息了。”
　　“嗯？”
　　“他现在在上海，周末晚上画到凌晨两三点。”林屿顿了一下，“他说想考国外的学校。”
　　林屿侧过头看他：“他走了之后，学校里就没什么人了。”

　　这是林屿第一次主动说起学校的事。高中程天转学去了上海，从此只在手机里出现。林屿没说，但陈骁知道，那个唯一会在课间给他递糖的同桌走后，他在学校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陈骁看着他，少年躺在沙发里，眼睛望着天花板，表情很迷茫。
　　“家长会什么时候？”陈骁问。
　　“下周三晚上。”林屿说，“你要去？”
　　“嗯。”
　　林屿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随便你。”

　　周三下午，陈骁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衣柜门开着，床上扔着三四件衬衫、两件外套、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领带。他站在镜子前，试一件，看看，脱下，再试另一件。
　　深蓝色的太正式，浅灰色的太普通，白色的……白色的好像还行，但配什么裤子？
　　他拿起那条领带比划了一下，又放下。

　　最后还是选了件休闲的西装，里面搭白衬衫，看起来不至于太严肃，也不会太随意。头发吹了三遍，确保每一缕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下楼时，苏婉正好打来视频通话，她正低头插花，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骁骁，你这是去开家长会还是去相亲？”

　　陈骁举着手机，脚步慢了些，没接话，但耳根有点热。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学校。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层还残留着一线橙红。教学楼灯火通明，一间间教室亮着白炽灯的光。校门口停满了车，家长三三两两往里走。
　　陈骁站在校门边，给林屿发消息：「到了。」
　　林屿回得很快：「我在教学楼门口等。」

　　他穿过操场，往高三教学楼走。几个家长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拿着笔记本，讨论着孩子的成绩和志愿。有人看他一眼，大概以为是年轻的老师。
　　林屿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
　　他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那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一截领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骁身上停了两秒。
　　他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开个家长会，”他说，声音不大，“怎么跟孔雀开屏一样。”
　　陈骁走到他面前，站定。
　　“不好看？”
　　好看的，他想，但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步子不快，陈骁跟在后面。
　　楼梯里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嘈杂的人声在走廊里回荡。林屿走在前面，穿过人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口停下。
　　“就这儿。”他说，侧过身让陈骁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的低头看桌上的试卷，有的互相交谈。陈骁找到林屿了座位。
　　他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看，各科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林屿的名字印在第一行，班级第二，年级十七。
　　“坐吧。”林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骁在椅子上坐下，把成绩单放回桌面。
　　林屿站在课桌边，垂着眼睛看他：“我去车上等你。”
　　陈骁抬起头：“不等我？”
　　“家长会至少两个小时。”林屿的目光移向窗外，“待在这儿也没意思。”
　　“好。”陈骁回道，“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林屿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被走廊里的人群吞没。
　　陈骁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操场上亮着几盏灯，照着空荡荡的跑道。远处是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林屿应该快走到停车的位置了。坐进车里，可能戴上耳机听歌，也可能只是靠着车窗发呆。
　　“林屿的家长？”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骁转过头。讲台前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看着他。
　　“我是。”陈骁站起来。
　　“我是班主任，姓周。”她点点头，“您坐，家长会马上开始。”
　　陈骁重新坐下。

　　教室里的家长渐渐坐满了。有人翻开笔记本，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音。七点整，周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一模二模的成绩分析，各科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今年的高考政策，志愿填报的注意事项，艺术类考生的特殊要求。周老师讲得很详细，条理清晰，偶尔停下来问有没有问题。

　　陈骁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林屿的情况，”周老师讲到一半，目光扫过来，“文化课成绩很稳定，正常发挥的话，一本线没问题。专业课那边，我听说是走音乐方向？”
　　陈骁点头：“钢琴，作曲。”
　　“有目标院校吗？”
　　“都会考虑。”
　　周老师点点头：“艺术类考生的文化课要求相对低一些，但也不能放松。他现在的成绩，维持住就行，重点还是专业课。”
　　“明白。”

　　家长会继续进行。各科老师轮流上台，讲复习计划，讲易错点，讲高三应该怎么做。数学老师强调错题本，英语老师说作文要多练，语文老师建议背诵高频考点。
　　陈骁一条条记下来。字迹工整，要点清晰。

　　旁边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哪个学生的父亲，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他偶尔瞥一眼陈骁的本子，又瞥一眼陈骁本人，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您是林屿的哥哥？”
　　陈骁点头：“是。”
　　“哦，我说呢，看着这么年轻。”男人笑了笑，“我们家孩子跟林屿一个班，说他钢琴弹得特别好，年级都知道。”
　　那是，陈骁骄傲地想。但他只笑了笑，没说话。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过十分。
　　陈骁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站起来。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教学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他掏出手机，给林屿发消息：「结束了。」
　　几秒后，林屿回：「嗯。」
　　陈骁穿过操场，往停车位置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脚步晃动。

　　黑色的车子停在角落里，车窗开着一条缝。林屿坐在副驾驶，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耳机线垂下来。
　　陈骁走近，轻轻敲了敲车窗。
　　林屿睁开眼。他坐直身体，摘下一只耳机：“开完了？”
　　“嗯。”陈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等很久？”
　　“还好。”林屿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绕好，放进口袋，“听了两张专辑。”

　　陈骁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烧烤摊冒着白烟，有人坐在路边吃夜宵。车流不密，刚好能开得不紧不慢。
　　林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老师说什么了？”他问。
　　“说你成绩稳定，保持住就行。”陈骁说，“数学132，英语128，语文121。年级十七，老师觉得挺好。”
　　“哦。”
　　“还说你钢琴弹得好，年级都知道。”
　　林屿偏过头看他，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闪着：“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他弹得确实好。陈骁扯了个谎。
　　林屿没接话，又转回去看窗，浅浅地笑了笑。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陈骁侧过头看他。那枚知更鸟胸针别在校服里面那件T恤上，只露出一小块银色的翅膀。
　　“饿不饿？”陈骁问。
　　“还好。”
　　“那回去给你煮面。”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屿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哥哥。”他忽然开口，还是重逢后第一次这么叫他。
　　陈骁惊喜了一瞬，才开口：“嗯？”
　　“考完试我想去纽约。”林屿顿了顿，“看看那边的学校。”
　　陈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放松。
　　“一个人去？”
　　“嗯。”
　　“什么时候？”
　　“高考完吧。”
　　陈骁沉默了几秒。车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
　　“我陪你。”他说。
　　林屿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要工作？”
　　“可以请假。”陈骁说，“一年都陪了，不差这几天。”

　　林屿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院子时，喷泉已经停了。橡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月光。
　　陈骁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玄关的灯亮着。整栋房子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着。
　　林屿换了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他停下来：“哥哥。”
　　陈骁看向他。
　　“今晚的面，”林屿说，“不要放点葱花。”
　　陈骁点头：“好。”

　　林屿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陈骁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葱花、一把挂面。水烧开，面下锅。他在氤氲的水汽里站着，等着面煮熟。
　　窗外，月亮挂在橡树梢头，又大又圆。
　　他想，一年，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