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18、 Amore Mio 我的爱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总是响得准时。

　　林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九点多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他走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数着地上的板砖有几块。
　　校门口的家长比冬天时少了许多。白天长了，许多孩子自己骑车回家。林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停着的车辆，随即定格。
　　黑色的轿车，陈骁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手机。
　　林屿的脚步慢了一拍。
　　陈骁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透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他笑了笑，扬起手朝着他招了招。

　　林屿穿过最后十几米的距离，在他面前停下，额角有一层汗，不知是走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作业写完了？”陈骁收起手机，手举起来，习惯性地往他头上落。
　　林屿偏了下头，灵活地躲开了。
　　陈骁的手呆呆地停在半空，他讪讪地收回去：“走吧，上车。”
　　车里空调开得刚好，冷气轻轻吹着。林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陈骁从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
　　车驶出停车位，汇入夜晚的车流。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屿的耳根瞬间热起来。他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外面飞逝的街灯。
　　陈骁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饿了？”
　　“……嗯。”
　　“想吃什么？”
　　林屿盯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流过车窗，红的黄的蓝的，像融化的糖果。
　　“都行。”

　　陈骁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
　　西餐厅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停车位刚好剩下最后一个。
　　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英文店名——Amore Mio 「意大利语"我的爱"」。橱窗里摆着蜡烛和鲜花。林屿下车时愣了一下，抬头盯着招牌，又看了看陈骁。
　　这个餐厅名字起的好奇怪，他好像在哪看过来着……
　　“怎么了？”陈骁问。
　　“……没什么。”林屿假装不知道，跟着他走进去。

　　餐厅里灯光昏黄，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细长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支紫色羊桔梗。钢琴曲轻轻流淌，声音低得像水底的暗流。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林屿坐下，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他。
　　“看什么？”林屿问。
　　“看你。”陈骁说，翻开菜单递过去，“想吃什么？”
　　林屿接过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最后停在一页上：“这个。”
　　海鲜意面。
　　陈骁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点单。他自己要了份牛排。

　　林屿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的客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对面那桌，一男一女，正低声说着什么，手在桌面上轻轻碰在一起面。
　　等餐的时间，林屿撑着下巴看窗外。
　　对面是一家花店，卷帘门拉下一半，暖黄的灯光从下面透出来。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孩正弯着腰，把门口的花篮一盆盆搬进去。玫瑰、百合、康乃馨，在灯光下颜色格外鲜艳。

　　陈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什么？”
　　林屿没回头：“玫瑰。”，他称赞道，“开得好好。”
　　服务员端来意面和牛排。林屿低头吃起来，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很规律，眼睛偶尔瞟一眼窗外。
　　陈骁切着牛排，像被输入同样指令的机器人，也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出门时，林屿又不自觉地又往那家花店瞄了一眼。店员已经把门口的桶都收进去了，正在拉卷帘门。
　　陈骁察觉到那道目光：“喜欢吗？”
　　林屿没动静。
　　陈骁往花店走去。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他弯腰跟店员说了什么，店员笑着点点头，又拉开一点门，从里面拿出几支玫瑰。
　　林屿眯着眼数了数，总共七支。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没有那些繁复的包装和丝带。
　　陈骁走回来，把花递给他。
　　林屿低头看着那几束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些卷曲，带着水珠。淡淡的花香悄悄靠近他。
　　他仰着头看向陈骁，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陈骁与他对视，少年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因为你喜欢啊。”陈骁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因为今天天气好”。
　　林屿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花，有些别扭地开口：“……那谢谢了”
　　玫瑰的枝刺被削干净了，摸起来很光滑。
　　“走吧。”陈骁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林屿跟上去。上车时，他把花小心地放在腿上，怕压到花瓣。

　　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玄关的灯亮着。整栋房子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着。
　　林屿换了鞋，抱着花往楼上走。陈骁跟在后面，在楼梯口停住。
　　“晚安，小屿。”
　　林屿应了一声“嗯”。
　　二楼的走廊亮着昏黄的壁灯。林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花放在书桌上。牛皮纸拆开，玫瑰散落在桌上。

　　他找了个玻璃花瓶，是苏婉以前插干花用的，一直空着放在角落。他把花瓶洗干净，接了半瓶水，把玫瑰一支支插进去。
　　动作很慢。每一支都调整角度，让花朵朝着不同的方向。七支玫瑰在花瓶里挤成一团，红得有些晃眼。
　　林屿退后两步，看着那瓶花，看了很久。随即他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陈骁也站在窗边，微微转过头，正看着他这里。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屿的手停在窗帘上。
　　陈骁对他眨了眨眼，两人就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
　　林屿松开手，窗帘原丝不动。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花瓶调了个位置，放在钢琴旁，让它正好对着窗户。玫瑰在灯光衬托下红得发烫，像不灭的晚霞。
　　过了很久，隔壁的灯熄了。林屿才躺回床上。黑暗里，玫瑰的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它们还遥望着窗外。他想，即使枯萎了，也要做成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