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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哄一位小朋友 口是心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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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机场,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与玻璃窗外的蒸腾形成两个世界。
林屿靠在接机口不远处的广告牌后面,耳机里循环着上午练的肖邦《船歌》。
他看见陈骁了。
酒红色的头发在人群里依然显眼,个子好像又高了些,穿着修身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只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站在到达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显然在寻找什么。
林屿往广告牌后又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耳机里的钢琴声流淌着,水起伏的琴音。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复习指法。
但眼睛却一直看着陈骁
看见陈骁拿出手机,打字,又放下。看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广告牌,短暂停留,又移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林屿隐约记得他无奈时就会这样。
活该。林屿想。就让你等这么久。
耳机里的《船歌》正好进行到最抒情的那段旋律。林屿闭上眼睛,跟着哼了几句。
再睁开眼时,陈骁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探出身张望。大厅里人来人往,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找谁呢?”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林屿整个人僵住。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流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慢慢转过身。
陈骁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还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脸上是温和的笑意,眼睛里映着他惊慌的脸。
“吓到了?”陈骁歪了歪头,打量着他。
林屿扯下耳机,音乐戛然而止。他抿了抿唇,脸上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你怎么找到的?”
“你戴耳机听音乐的时候,”陈骁转移话题,“会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林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骨。
陈骁笑得更深了些,伸出手:“走吧,司机还在外面等。”
林屿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快:“嗯。”
陈骁看着林屿的背影,少年长高了很多,T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停车场里空气闷热。黑色的轿车停在B2区,陈骁放好行李,拉开车门,示意林屿先上。
林屿坐进后座,贴着左侧车窗。陈骁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右边。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车里开了舒缓的古典乐。
陈骁侧过头看林屿。
少年偏头看着窗外,假装不想理他。
“看什么?”林屿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看你长大了。”陈骁轻声说。
林屿没接话,过了一会,才酝酿着开口:“你回来干什么?”
陈骁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调侃道:“哄一位生气的小朋友。”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陈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接林屿回家的那个傍晚,夕阳也是这样洒进车里,林屿抱着新买的帽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
那时他们之间没有这么多沉默。
“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林屿忽然问。
陈骁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不走了。”
林屿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什么?”
“毕业了,学分修完了,论文通过了。”陈骁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不走了。”
车子下了高速,转入城市街道。梧桐树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老电影里斑驳的胶片。
陈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皮质座椅上。
“送你的。”
林屿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过来。
他打开盒盖。
银质的知更鸟胸针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翅膀微张,姿态灵动。两颗小小的蓝宝石镶嵌成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眼泪,也像星辰。
林屿握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拂过知更鸟微微翘起的翅膀,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烫。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
“好丑啊。”林屿忽然说,眼睛却还盯着胸针,指尖无意识地在鸟翅膀上打圈。
陈骁一愣,随即失笑:“丑吗?我觉得挺——”
“像你。”林屿打断他,迅速合上盒盖,把它攥在手里。但陈骁瞥见他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是某种被小心藏起来的爱意。
陈骁笑起来,没有接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一切都好像没变。
车子开进院子时,喷泉正在洒水。
橡树枝繁叶茂,那个小鸟屋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漆色有些斑驳了,但依然稳固。几只知更鸟在枝头跳跃,看见车子驶入,扑棱棱飞起,灰蓝色的翅膀划过澄澈的天空。
车停稳,司机下车去取行李。
林屿推门下车,脚步很快。在他转身往屋里走之前,迅速地将盒子塞进了牛仔裤口袋。
口袋鼓起一个小方块的形状,贴着少年清瘦的腿侧。
陈骁站在车边,看着林屿走向家门的背影。夏日午后的风吹起他的碎发,脚步轻松,像卸下了某种重任。
他低头笑了笑,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
“少爷,”司机的眼角挂着慈祥的笑,“林屿少爷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客厅转了好几圈,还特意换了三次衣服。”
陈骁动作一顿。“是吗?”,心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塌陷下去。
“是啊,”司机笑着点头,“最后穿了身上这件深蓝色的,说是‘随便穿的’。但我记得他只有生日的时候才会穿这件。”
林屿走进玄关就停住了,没有着急上楼。
陈骁推门进来时,看见林屿背对着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他掏出那枚胸针,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下一秒,林屿从镜子里看见了陈骁。
他手指一松,胸针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迅速塞回口袋,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一切。
“你……你进来怎么没声音。”林屿嘟囔了一句,侧身想从陈骁旁边溜过去。
陈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真的丑吗?”陈骁问道。
林屿别过脸不看他:“丑。”
“那像不像我?”
“……像。”
“那还给我?”陈骁作势要去掏他口袋。
林屿立刻捂住口袋,后退一步瞪着他,像只护食的小动物:“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陈骁笑了,松开他的手腕。
“那就收好。”陈骁说,声音温柔下来,“它陪了我半年。现在,让它陪你。”
林屿怔了怔,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胸针,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
陈骁的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有种静水流深的情感。
“饿不饿?”陈骁先移开视线,“飞机餐很难吃。”
“……厨房有面。”林屿说,“今天做的,说你可能想吃点清淡的。”
“一起吃点?”
林屿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米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果然留了两碗鸡汤面在保温锅里,还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他们坐在中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安静地吃面。
陈骁吃得很慢,是真的饿了,也或许是珍惜这一刻的安宁。林屿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瞟向陈骁,又迅速移开。
吃到一半,林屿忽然开口:“爸妈说,北欧那边的事至少要两年才能回来。”
“嗯,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回来了。”陈骁放下筷子,看向他,“家里不能只有你一个人。”
林屿低头戳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小声说。
“我知道。”陈骁说,“但我答应过你,不会走。”
这回答令林屿期待的心找到了答案。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胸针,低下头,有些笨拙地把胸针别在了自己T恤的左胸位。
别歪了。林屿在心里默念,手指调整着胸针的角度。
陈骁看着那只知更鸟稳稳地落在少年心口的位置。
“很好看。”陈骁说。
“勉强吧。”林屿口是心非,手指轻轻逗弄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