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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发个消息也可以 和好了 ...

  •   冬令营在第十三天下午提前结束。

      消息是苏婉从国外打来的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我和你爸这边临时有个展要跟,赶不回去。骁骁,你去接小屿吧?航班号我发你。”
      陈骁握着手机,掌心渗出薄汗:“好。”
      电话挂断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节奏杂乱。

      他该对林屿说什么?
      两年半的空白,七百多个日夜的沉默,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填平的。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纸片,飘得七零八落,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最后他索性放弃。
      见面的瞬间,语言大概会自己找到出口。

      机场永远嘈杂。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广播里女声机械地重复着抵达和延误。陈骁站在接机口外侧,视线紧盯着那道自动门。
      人潮陆续涌出。拖行李箱的,抱小孩的,牵手笑着的。
      林屿随着人海出视陈骁的视野里。
      十六岁的少年走在人群里,其实并不显眼,深色羽绒服裹着清瘦的身形,围巾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挑的眉毛。可陈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屿也看见了他。
      脚步顿住,隔着三五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长,陈骁看见林屿的瞳孔里闪过惊讶,随即像退潮的海滩,什么也没留下。
      他走上前,伸手去接林屿的行李箱。
      林屿没松手,只是看着他,声音从围巾后面透出来,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司机了?”
      陈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预演过的所有开场白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最终只哑声说:“上车吧,外面冷。”
      林屿垂下眼睛,松开了行李箱的拉能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林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霓虹灯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把车窗映成流动的光河。
      陈骁从后视镜里看他。
      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棉花,吞不下也吐不出。他想问冬令营怎么样,累不累,上海冷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也想问,这两年里,你过得好不好。但什么也问不出口。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两人隔开。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大洋。

      车子开进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屿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陈骁拎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小屿。”他在玄关叫住他。
      林屿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我……”陈骁深吸一口气,“明天早上的飞机。”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屿转过身:“所以?”
      “所以……”陈骁艰难地组织语言,“今晚我们能谈谈吗?”
      林屿想到了那些写了又删的消息,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的“他什么时候回来”,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与思念——此刻都堵在胸口,化成一句话:
      “谈什么?”他说道,“谈你为什么七百多天不回来,还是谈我为什么两年半不理你?”
      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陈骁心上。
      他往前一步,想伸手去碰林屿的手臂,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陈骁的声音低下去,“我有我的理由。但我从来没有——”
      “没有讨厌我?没有不想见我?”林屿打断他,没有了往日的青睐,“陈骁,有些事不是靠说的。”
      说完这句话,林屿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陈骁的呼吸上。
      陈骁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许久,他才弯腰换鞋,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那个晚上,陈骁一夜没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上摊着论文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捕捉着隔壁房间的任何一丝声响。
      但什么也没有。
      林屿的房间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凌晨四点,天还是浓稠的墨黑。陈骁起身,轻轻推开林屿的房门。
      少年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几缕柔软的黑发。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陈骁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
      最后他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陈骁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玄关。司机七点半会来接他去机场。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楼梯。
      六点四十,林屿下楼了。
      他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睡眼轻忪地走到厨房倒水。
      看见陈骁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饮水机。

      “小屿。”陈骁站起来。
      林屿没应,背对着他接水。水柱哗哗地响。
      “我……”陈骁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出国之后,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林屿关掉水转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杯水的距离。
      “或者发个消息也可以。”陈骁恳求,“不用多,就告诉我你还好就行。”

      林屿沉默。厨房的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让陈骁不安。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林屿极快地“嗯”了一声,几乎听不见。
      但陈骁听见了。
      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松开,酸涩的暖流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伸手抱住眼前的人,想说不走了,想留下,想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但他只能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去机场的路上,陈骁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但他心里两年多的空白,渐渐被涂上了色彩。
      陈骁回到美国后,生活重新被课业和项目填满。
      但他不再只是单向地发信息、打电话。虽然林屿依然不接电话,但开始偶尔回他的消息,很简短,有时只是一个“嗯”或“好”,有时是分享一张照片。
      每一条回复,陈骁都会反反复复看很多遍。
      从那些简短的字句和像素不高的照片里,他试图拼凑出林屿的生活轨迹,试图理解那个曾经依赖他的孩子,是如何长成如今这个疏离又倔强的少年。

      三月的某个深夜,陈骁还在写论文。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林屿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顶蓝白相间的小鸟帽子,被放在钢琴谱架上,旁边摊开着一本乐谱,是肖邦的《离别曲》。
      没有文字,只有照片。

      陈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是纽约的春夜,风里还裹着寒意。
      他回复:「还在练这首?」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嗯。莫老师说感情不到位。」
      陈骁想了想,打字:「离别曲,你想起的是谁的离别?」
      这次等了很久。
      久到陈骁以为不会有回复了,屏幕才再次亮起。
      「你说呢?」
      陈骁嘴角弯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林屿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他记起很多年前,林屿第一次完整弹完《小星星变奏曲》时。他说:“弹的真好听。”
      林屿转过头问:“真的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那时的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很好。小屿弹琴的时候,在发光。”
      而现在的林屿,在弹《离别曲》。
      他在思念谁的离别?
      陈骁睁开眼,在对话框里打字:
      「等我回来,弹给我听。」发送。
      林屿没有回复。

      春深的时候,陈骁提前修完了所有学分,毕业论文也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
      陈肃打来电话,语气难得地带着赞许:“比预期快很多。暑假有什么打算?”
      “回国。”陈骁答得毫不犹豫。
      “为了小屿?”陈肃问。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在陈骁以为父亲会反对时,陈肃却叹了口气:“好好说说。那孩子心里有你。”
      陈骁握紧手机:“我知道。”

      “但他也怕。”陈肃的声音低下去,“于青菀和林予安走后,他怕所有重要的人都会离开。你当年走得太急,又太久没回来。”
      “我明白。”陈骁说。所以这次,不会再让他等了。
      挂掉电话后,陈骁打开电脑,订了最早的回国机票。
      六月初,答辩一结束就走。

      他点开和林屿的聊天窗口,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林屿拍了一段短视频。是幼鸟第一次学飞,歪歪扭扭地从橡树飞到窗台,差点撞到玻璃。
      视频里能听见林屿很轻的笑声,还有他小声的嘀咕:“笨。”
      陈骁把这段视频看了很遍。
      每看一次,心里那份想要立刻回到他身边的冲动就强烈一多分。

      他打字:「起飞的日子定了,6月8号。」
      这次林屿回得很快:「嗯。」
      「来接我吗?」
      「看心情。」
      陈骁笑了。
      他能想象林屿打出这三个字时,眼睛看着屏幕,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我等你。」他回复,「等多久都可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晚自习归来的夜晚,他对缩在楼梯上等他的小男孩说的那样。
      窗外,纽约春天终于彻底到来。
      樱花开了满树,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

      陈骁想,太平洋彼岸的那个城市,此刻应该也是春天。
      院子里的樱花树一定也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喷泉池里,随着水波轻轻打转。林屿或许正坐在钢琴前,弹着那首练了很久的《离别曲》。
      而这一次,离别即将走向重逢。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银质的胸针,造型是一只简化的知更鸟,翅膀微张,像要飞起来。鸟的眼睛镶嵌着两颗很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他半年前在维也纳参加一个项目时,在旧货市场淘到的。
      当时一眼就看中了。那只鸟的姿态,像极了林屿八岁时戴的那顶帽子上时的样子。
      陈骁合上盒子,握在掌心。
      金属的微凉透过皮肤传来,却让他的心变得无比滚烫。

      六月的风,请快些吹吧。
      吹过海洋,吹过陆地,吹向那个有他在的、久违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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