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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年心事 没有说再见 ...

  •   黎明不久就来了,天还没完全亮。林屿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发疼。他听着楼下有隐约的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
      陈骁要走了。
      他应该下去,至少道个别。
      可身体还是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只能僵坐在床边,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他门外。
      林屿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盯着门板,期待它被推开。
      但门丝毫未动。
      陈骁在门外站了很久。林屿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随后是很轻的一声叹息。脚步声再次离开,这次是下楼,渐行渐远。
      接着是玄关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
      林屿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边,撩开窗帘。
      院子空荡荡的。黑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只有喷泉还在静静地流淌,水珠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调。
      他转身跑出房间,冲下楼。
      苏婉正在餐厅收拾餐具,看见他,愣了一下:“小屿?怎么起这么早?”

      “哥哥呢?”林屿问,声音发紧。
      “刚走啊。”苏婉说,“不是下午的飞机吗?早晨先去公司跟他爸处理点事情,中午直接从公司去机场。”
      林屿僵在原地:“他……没跟我说再见。”
      苏婉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去找你了,但你房门关着。他说你还在生气,不想打扰你。”
      晴天霹雳。
      林屿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苏婉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没道别。
      他最后的记忆,是陈骁在门外的那声叹息。
      是因为他生气,所以陈骁也不想见他了吗?是讨厌他了吗?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发脾气了。
      后悔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喉咙发紧,眼睛酸涩,但他哭不出来。
      “我……回房间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陈骁的电话是当天傍晚打来的。
      那时林屿正坐在钢琴前,盯着琴键发呆。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哥哥”两个字。
      他望着那个名字,手指蜷缩起来。
      接吗?接了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昨天不该发脾气”还是“我很想你”?
      可万一陈骁真的讨厌他了呢?万一这通电话只是礼貌性的告别?
      手机震动了很久,终于停了。
      几分钟后,又响了。还是陈骁。

      林屿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着。他甚至已经划开了半厘米,又猛地缩回手。
      手机安静下来。一条短信跳出来:
      「小屿,我到学校了。这边一切都好。你怎么样?还在生气吗?」

      林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我没生气」,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打了「哥哥我想你」,又觉得太丢人。最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想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种迫切想见到陈骁、想听到他声音的心情,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冲撞。如果接了电话,如果回了信息,他们又会经历一次短暂的分离。
      他害怕离别,害怕期待后又失望的感觉。所以,不如不听,不看,不想。

      陈骁又打了几次电话,发了几条信息,都没得到回应。一周后,他打给了苏婉。
      “妈,小屿还是不接我电话。”陈骁的声音隔着大洋传来,带着疲惫,“他还在生气吗?”
      苏婉叹了口气:“我问过他,他说最近练琴忙,手机静音没看到。但我看……这孩子心里有事。”
      “什么事?”
      “说不清。可能就是青春期吧,别扭。”苏婉顿了顿,“骁骁,你也别太着急。给他点时间,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陈骁沉默了几秒:“那他……有提到我吗?”
      “偶尔会问‘哥哥最近怎么样’,但我说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他,他又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沉默。
      “妈,”陈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多陪陪他。我这边……爸给我安排了些公司海外项目的事,寒假可能回不去了。要修学分,还要熟悉业务。”
      苏婉愣了一下:“寒假也不回来?”
      “嗯。”陈骁道,“暑假……看情况吧。”
      电话挂断后,苏婉在客厅坐了许久。窗外,许多鸟飞回院子里过冬。

      林屿是从苏婉那里听说陈骁寒假不回来的。
      那时已经十二月,院子里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苏婉在餐桌上随口提起,说陈骁很忙,寒假抽不出时间回国。
      林屿正在喝汤,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不回来?”他重复了一遍。
      “嗯。”苏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你如果想他的话,可以打个电话的……”
      林屿低下头,捡起勺子,继续喝汤。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亲生父亲林予安出差时说“下周就回来”,然后一周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再看吧”,再然后,是永远。
      可他知道陈骁不一样。
      但那种熟悉的、往下坠的感觉还是来了,不是被讨厌,而是被留在原地。
      陈骁在往前走,留学、公司、项目,世界越来越大。而他在家里,在练琴,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不用了。”他说,“我最近练琴忙,还要准备学校的期末考试。”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那暑假呢?明年呢?以后呢?
      他会像父亲一样,慢慢消失在电话那头吗?
      林屿不敢想。

      那天晚上,陈骁发来了视频邀请。苏婉拿着平板来找林屿,说“哥哥想看看你”。
      林屿正在背乐谱,头也没抬:“我马上要练琴了,没空。”
      “就几分钟……”苏婉轻声说。
      “抱歉,”林屿站起来,走向钢琴,“老师要求这周必须把这首曲子练熟。”
      他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起了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但他弹得很响,很用力,像是在跟谁生气。
      但归根到底,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别扭的性格,倔强的嘴,敏感的心。
      苏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拿着平板离开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又走。
      林屿把自己埋进了音乐里。练琴,乐理,视唱练耳,音乐史。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他接受了莫老师的建议,开始准备八级考试。每天练琴四小时,周末六小时。手指磨出了茧,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痛,但他不在乎。
      只有沉浸在忙碌里时,他才不会想起陈骁。
      偶尔,苏婉会偷拍几张他的照片发给陈骁,练琴时的侧影,写作业时蹙眉的样子,吃饭时发呆的瞬间。

      陈骁每次都会回复,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但林屿不再问起陈骁。
      苏婉试着提过几次,说“哥哥问起你了”、“哥哥说他那边下雪了”。林屿总是“嗯”一声,然后转移话题。
      不是不想知道。是太想知道了,以至于害怕知道。
      他怕听到陈骁说“我很忙”,怕听到任何印证“陈骁在远离他”的消息。
      更怕听到陈骁说“很快回来”——然后像父亲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不如不听。
      青春期的少年心事,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里面缠着思念,缠着委屈,缠着自责,缠着那种“如果你要往前走那我也不要停在原地等你”的幼稚赌气。

      橡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林屿今年考过了十级,成绩优秀。莫老师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苏婉和陈肃为他办了小小的庆祝宴,蛋糕上写着“恭喜”。

      晚上,陈骁发来了祝贺信息。
      「小屿,恭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林屿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应该不会回来了。
      他想着,给自己打了针预防。
      窗外,院子里的樱花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飘落,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或许有某一盏,正照着陈骁。
      他不知道是哪一盏。
      也不知道,那盏灯下的人,是否还会想起他。
      最终,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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