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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集训 林屿已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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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天空像一幅用碳笔画就的素描。
陈骁在十二月初通过了最后一门高难度课程的期末考。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笔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差三个学分,一门春季学期的选修课,以及一篇毕业论文。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夏天就能毕业,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年。
这几年,他几乎没有停歇。每学期比别人多修两门课,暑假留在学校做研究项目。
寒假,陈肃给他的海外项目一个接一个,从最初的学习观摩,到后来的独立负责,他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填满了学习和工作。
但他心甘情愿。
因为每提前一天完成学业,就能早一天回到一个人身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骁拿出来,是陈肃发来的信息:
「寒假回来两周。有几个国内项目需要你跟进。」
陈骁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回公寓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苏婉昨天发来的,林屿在音乐厅后台的侧影,穿着黑色礼服,手里拿着小提琴,莫老师建议他多接触不同乐器。
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已经清晰分明,只是微微低头的姿势,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陈骁把照片放大,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片模糊的侧影。
两年半了。
距离那个没有道别的早晨,已经有七百多个日夜。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电话里漫长的沉默和短信里单方面的问候。
起初他以为只是短暂的赌气。他耐心地打电话,发信息,写信,等那堵墙自己拆砖瓦解。但心墙并没有那样,反而一天天加厚,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墙那边的人。
只有通过苏婉偶尔偷拍的照片,和那些简短的转述,他才能拼凑出林屿这两年的模样:长高了,钢琴弹得更好了,考过了十级,升入了最好的艺术班。
每一个进步都让他骄傲,每一次成长都让他欣慰。可骄傲和欣慰的背后,是更深更沉的无力感,那个曾经会牵着他的手、躲在他身后、抱着他哭泣的孩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触及的速度长大。
而他错过了整个过程。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时,是个阴沉的下午。
陈肃派司机来接他。车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雾气。陈骁用手指擦开一小片,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座城市的变化微妙而具体,那条街新开了家咖啡馆,那个路口多了红绿灯,那栋老建筑被翻新了外墙。一切都熟悉,又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车开进黑色铁门时,陈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苏婉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下车,眼眶瞬间就红了。
“骁骁。”她上前抱住他,声音哽咽,“瘦了这么多……”
陈骁回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像时光机,一下子把他拽回多年前的夏天。
“妈,我回来了。”
陈肃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眼神有点内疚。
“爸。”陈骁叫了一声。
陈肃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先进屋,外面冷。”
客厅还是老样子。壁炉里跳跃着火焰,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香气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跟你讲,”苏婉拉着他寒暄,“小屿去年拿了小提琴十级,老师跟我经常夸他。说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这么多。变厉害了,独立了……是一个会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陈骁笑了笑。放下行李,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飘向楼梯。
“小屿呢?”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苏婉正在给他倒茶,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小屿去参加集训了。”她说,“封闭式的,昨天刚走的。”
陈骁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温热的瓷壁透过皮肤传来温度,他的心脏却骤然冷了下来。
“集训?”
“嗯。一个国际青少年音乐冬令营的选拔,在上海。”苏婉在他身边坐下,“莫老师推荐的,全国就选了二十个人。”
“去多久?”
“两周。”刚好是他走的那天。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开一颗火星,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他不知道我回来?”陈骁问。
苏婉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怕影响他集训状态。”她看着陈骁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而且……就算知道了,他可能也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算知道了,林屿可能也不会为了见他而改变计划。或者说,林屿可能根本不想见他。
陈骁放下茶杯:“我先上去放行李。”说完站起身。
房间保持着原样,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
书架上塞满了高中时的课本和竞赛资料,按科目和年份排列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相框、一本台历,台历翻到十二月,在昨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集训,上海”。
陈骁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隔壁林屿房间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宣告——此路不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陷入一片昏暗。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也不知道林屿会不会想他。
晚饭时,陈骁的话很少。陈肃问起他在国外的学习,问起那些项目的进展,他机械地回答着,一切都能对答如流。
但思绪飘得很远。
飘到上海,飘到那个他不知道地址的集训地,飘到林屿身边。十六岁的林屿,在陌生的城市,和一群陌生的天才一起,每天练琴、上课、排练。他会紧张吗?会想家吗?会偶尔想起他吗?
苏婉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些林屿最近的事。
“去年过了英皇十级,优秀。”她说,给陈骁盛了碗汤,“评委说他的曲子弹得很有灵气,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理解的深度。”
陈骁接过汤碗。
“还有,他开始学作曲了。”苏婉继续说,眼睛里闪着光,“莫老师说他对和声和结构的感觉很特别。写了首小曲子,叫……叫什么来着?《无题》。”
“嗯,”陈骁由衷的为他感到骄傲,“很厉害。”
晚饭后,陈肃把他叫到书房谈工作。厚厚一沓项目资料,未来两周排满的行程,要见的合作伙伴,要参加的会议。
陈骁听着,记着,大脑却在分神计算: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林屿集训结束那天,是他飞回美国的早晨。
连一面都见不到。
不。也许能在机场见一面?如果林屿坐早班机回来,如果他改签晚一点的航班……
“骁骁。”陈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项目,你觉得可行性如何?”
陈骁定了定神,看向父亲手指的那份文件。快速浏览,大脑迅速调取相关数据和市场分析。
“风险主要在政策层面。”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如果能打通那个关节,回报率会很可观。”
陈肃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你做得很好。”陈肃说,合上文件,“比我想象的更好。”
陈骁没说话。
“但是。”陈肃的声音难得缓和下来,“有些事,不能只靠数据和理性。”
“你和小屿。”陈肃有些愧疚,“两年多了。该有个了结了。”
陈骁发的解释消息石沉大海——青春期的林屿变得十分别扭,觉得那些都是哄他的假话。
如果真的不讨厌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自己?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知道。”陈骁终于开口,“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