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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矛盾 吵架了,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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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十四岁那年夏天,林屿的身高抽条般蹿到了一米七。面部线条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开始显露出少年人介于青涩与清俊之间的轮廓。
而陈骁十八岁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热得连风都黏稠。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牛皮纸信封,印着烫金的大学校徽。陈骁拆开时,林屿就在旁边。他看着那张纸从信封里滑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最后一行清晰地印着“录取”和“全额奖学金”。
“恭喜哥哥。”林屿说。
“要出国啊。”苏婉接过通知书仔细看,笑得灿烂,“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
陈肃拍了拍陈骁的肩膀,力道很重,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学。公司那边的事,等你放假回来再慢慢接触。”
晚饭是庆祝宴。厨房做了陈骁爱吃的菜,桌子中央甚至摆了一个小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前程似锦”。烛光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
林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吃饭。
陈骁给他夹菜:“多吃点。”
林屿把排骨塞进嘴里,骨头硌着牙齿,他差点咬到舌头。
“小屿最近钢琴练得怎么样?”陈肃问。
“还好。”林屿说,“莫老师说可以准备考八级了。”
“八级?”苏婉眼睛一亮,“那很快啊。我们小屿真是个小天才。
林屿笑了笑,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
晚饭后,陈骁被苏婉和陈肃叫到书房,大概是交代出国前要准备的事项。林屿一个人回到房间。
钢琴静静立在窗边。黑色的漆面倒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走过去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考八级。
莫老师上周提的,说以他的进度和天赋,今年考过八级完全没问题。老师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发现璞玉的人才有的兴奋。
“你会是我教过最年轻过八级的学生。”莫老师说,“说不定以后能成为职业钢琴家,像你妈妈一样。”
林屿当时只是点头,说“我会考虑的”。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其实不想考。
不是害怕难度,也不是偷懒。只是时间不对。
陈骁八月中旬就要走了。这一走,就是四年。寒暑假或许能回来,但谁知道呢?大学课业重,陈肃肯定也会让他接触公司事务,他能有多少时间回国?
林屿想在陈骁走之前的这最后一个多月多和他待在一起。练琴、考级要占去太多时间,他不想。
可他没说。这种理由太幼稚,太黏人。长大了,不该这样。
门被轻轻推开。
陈骁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他把一杯放在钢琴上,自己靠在一边。
“心情不好?”陈骁问。
林屿摇头,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因为我要走了?”陈骁又问。
这次林屿没摇头,也没点头。他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良久才说:“没有。哥哥能去好大学,我高兴。”
陈骁笑了。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十四岁的少年,头发依然柔软,但个子已经蹿高了许多,快要到陈骁肩膀了。
“我会经常打电话。”陈骁说,“视频也可以。寒暑假……尽量回来。”
“嗯。”林屿应了一声。
他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琴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哥哥。”
“嗯?”
“你会想我吗?”
陈骁怔了一下。“当然会。”他说,“每天都想。”
“我也会想哥哥。”他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八月的第二个周六,矛盾爆发了。
导火索很小,小得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莫老师来上课,听完林屿这周的练习成果后,又一次提起了考八级的事。
“曲目我已经选好了。”莫老师把乐谱摊开在琴架上,“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贝多芬的《悲怆》第二乐章,还有一首自选。以你的能力,三个月准备时间足够了。”
林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没说话。
“小屿?”莫老师察觉到了他的沉默。
“老师。”林屿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年不想考。”
莫老师愣住了:“为什么?时间完全来得及,你的技巧和乐感都足够了,正是最好的时机。”
林屿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单音。沉闷的像一声叹息。
“我想……多陪陪哥哥。”他终于说了出来,“他马上就要走了。”
莫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小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说,语气温和但坚定,“但是,音乐这条路,时机很重要。你现在这个年纪,记忆力、手指灵活度、感受力都是黄金时期。错过这次,下次可能就要等一年。一年时间,很多事都会变。”
林屿没吭声。
“而且,”莫老师继续说,“你哥哥出国读书,是为了他自己的未来。你练琴考级,也是为了你自己的未来。你们都在往前走,这才是对的。”
道理林屿都懂。可心里那团乱麻,越理越乱。
下课送走莫老师后,苏婉过来问情况。莫老师大概跟她说了,她走进林屿房间时,脸上带着担忧。
“小屿,莫老师说的是对的。”苏婉在他身边坐下,“考八级是好事,对你以后有帮助。而且……你哥哥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林屿盯着琴键,不说话。
晚饭时,陈骁也知道了。
“莫老师今天跟妈说了。”陈骁给林屿夹了块鱼,“说你不想考八级?”
林屿闷头吃饭:“嗯。”
“为什么?”
“……就是不想。”
陈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小屿,这是个好机会。八级证书对你以后升学、甚至申请音乐院校都有帮助。你应该考。”
又是这句话。
“应该”。
所有人都说“应该”。应该考级,应该把握时机,应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可没有人问,他想不想。
“我不想考。”林屿抬起头,声音大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倔强,“我就是不想。”
陈骁皱了皱眉:“别任性。”
任性。这个词攥住了林屿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我不是任性。”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只是……只是想在你走之前,多跟你待在一起。这错了吗?”
餐厅安静下来。苏婉和陈肃都看了过来。
陈骁语气缓下来:“小屿,我不是那个意思。考级和你跟我相处不冲突,你可以安排时间……”
“怎么安排?”林屿打断他,眼眶有点红,“每天练琴四小时,周末还要加练。你呢?你也在准备出国的东西,还要跟朋友聚会告别。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那些憋了一个夏天的情绪,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走了就是四年。四年!寒暑假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我就想在这最后一个月,多看看你,多跟你说说话,这很过分吗?”
陈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屿没给他机会。
“算了。”他转过身,“反正你也不懂。”
他跑出餐厅,上了楼。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骁心上。
陈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一阵发闷。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是舍不得你。”
“我知道。”陈骁说,揉了揉眉心,“我去跟他……”
“现在先别去。”陈肃开口,“得让他消化下情绪。你明天下午的飞机,早上再好好道个别。”
陈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林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趴在琴盖上,脸埋进臂弯。
为什么没人懂他?
他只是不想在陈骁最后在家的这段时间里,被练琴和考级束缚。这很难理解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屿。”是陈骁的声音,“能开门吗。”
林屿没动。
“我知道你没睡。”陈骁又说,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们别这样好吗?”
要走,林屿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小屿?”陈骁又敲了敲门。
只有漫长沉默回应他。
良久,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脚步声渐远,下了楼。
林屿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后悔了。不该吵架的。明天陈骁就要走了,他们却在这种冷战中度过了最后一晚。
他想开门,想跑出去抱住陈骁,想说“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
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自尊,委屈,还有那种“反正你也不懂我”的赌气,把他牢牢锁在了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