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你》Biota

11、等多久都可以 遥远模糊的

　　八月的最后两天，微风穿过树枝，像是在商量换季的事。

　　晚饭后，苏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客厅。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陈肃难得有空，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
　　林屿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还剩最后一篇作文。他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作文纸，发了十分钟的呆。

　　“骁骁。”苏婉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陈骁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陈骁从手里的英文小说上抬起头：“嗯？”
　　“初二开始，你们学校不是有晚自习吗？”苏婉说，“从家里到学校，来回要四十分钟。要是遇上堵车，时间更久。所以我在想……”
　　她停顿了一下：“要不要考虑住校？”
　　电视里新闻主播还在播报着明日天气，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林屿抬起头，眼睛看向苏婉，又迅速转向陈骁，好奇他会怎么做。

　　陈骁把小说合上，放在膝头。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住校？”他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选择。
　　“嗯。”苏婉点头，“学校宿舍条件不错，四人间，有独立卫浴。而且住校生晚自习结束后可以直接回宿舍，不用赶路，能多睡一会儿。对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睡眠很重要。”
　　她说得很合理。每一条理由都站得住脚，节省通勤时间，保证休息，培养独立生活能力。初二确实是该考虑住校的时候了，很多同学都会这么选。
　　陈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林屿身上。
　　男孩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他没有再看陈骁，而是低着头，手指轻轻在纸上画着圈，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陈骁记得之前林屿迷茫的时候会这么做。

　　“妈。”陈骁开口，“我再考虑考虑。”
　　苏婉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温柔地笑了笑：“好，不着急。开学前告诉我决定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林屿身边，询问道：“小屿作文写完了吗？”
　　“还没。”
　　“那继续写。水果记得吃。”
　　苏婉离开客厅，上了楼。陈肃也收起报纸，跟着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陈骁和林屿两个人。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夸张的推销语和欢快的背景音乐充斥着空间。

　　陈骁放下小说，走到茶几对面，在地毯上坐下，轻轻唤了声：“小屿。”
　　“关于住校的事，”陈骁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屿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广告里一个女人在兴奋地介绍新款洗衣液，说它能“彻底去除顽固的污渍，让衣物焕然一新”。
　　良久，林屿才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陈骁问，“是不想我住校，还是无所谓？”

　　林屿想，如果陈骁住校的话，那他晚上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
　　如果陈骁不住校的话，他们还可以一起放学，回家，睡觉。但明显，陈骁的休息时间会变得很少。
　　两股情绪在心里互相排斥，让林屿说不出话。他索性将问题抛回去：“……你会住校吗？”
　　“我在问你的想法。”陈骁声音很平稳，“你想我住校吗？”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陈骁看着他，心中了然有了答案。
　　他想起林屿刚来时的样子，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缩回壳里。想起他做噩梦时的哭泣，想起他弹钢琴时专注的神情，想起知道知更鸟一家会飞走时他眼里的不舍。
　　八岁的孩子，经历过失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栖息地。现在，这个栖息地又要出现变化了。

　　陈骁松开手，站起身：“那就不住校了。”
　　林屿眼睛睁大了：“可是……”他小声说，“妈妈说的有道理。住校对你更好。”
　　“也许吧。”陈骁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路灯照亮的橡树。

　　他转过身，走回茶几边，重新在地毯上坐下。
　　“但是，”他温和地补充道，“我还要听你弹琴呢。要是住校了，不就听不到了？”
　　林屿看着他，眼睛里流出清澈的光。但他还是说：“可是你会很累。每天那么晚回来……”

　　“不会。”陈骁说，“晚自习九点结束，我九点半就能到家。洗个澡，写会儿作业，十一点前睡觉。时间刚好。”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但林屿知道不是这样的，初中部的课业比小学部重得多，陈骁每天都要学习到很晚，有时他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隔壁书桌的台灯亮着。

　　“真的吗？”林屿问。
　　“真的。”陈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别担心。哥哥不会走的。”
　　“嗯。”林屿答。
　　陈骁笑了。他拿起果盘里的一块苹果，递给林屿：“吃水果。然后继续写作文。”
　　林屿心中某块石头落地，豁然开心起来，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开学前一天，苏婉又问了一次。
　　“骁骁，住校的事考虑好了吗？”
　　那时他们正在整理书包。林屿在旁边数新买的圆珠笔，一根，两根，三根……数得很认真，但耳朵悄悄竖着。
　　陈骁把最后一本教科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不住校了，妈。”他说，“我觉得在家学习效率更高。”
　　苏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假装数笔的林屿，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那以后晚自习结束，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司机去接你。”
　　“知道了。”

　　开学第一天，陈骁的作息果然变了。
　　早晨还是一样，两人一起吃完早餐，陈骁送林屿到小学部门口，然后自己去初中部。但下午放学后，陈骁不再直接回家，而是留在学校上晚自习。

　　林屿第一次自己回家。
　　司机在校门口等他。坐进车里时，后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到家时，苏婉在客厅等他。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作业多不多，程天有没有约他周末出去玩。林屿一一回答，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玄关，像是在等什么。

　　晚饭林屿吃得不多。他把青菜一片片挑出来，整齐地堆在餐盘角落。
　　“想哥哥了？”苏婉问。
　　林屿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苏婉笑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哥哥九点半就回来了。很快的。”
　　确实很快。但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
　　林屿写完作业，练了四十分钟钢琴，又看了会儿书。时针指向八点半时，他开始频繁地看钟。

　　九点。陈骁应该刚结束晚自习，在收拾书包。
　　九点十分。他应该走到校门口了，司机的车在那里等。
　　九点三十。车该开进院子了。
　　九点三十五分。玄关该传来开门的声音了。
　　林屿窝在二楼梯口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

　　门开了。
　　陈骁走进来，脱下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抬起头，刚好看见缩在楼梯上的林屿。
　　“怎么还没睡？”陈骁问。
　　林屿从楼梯上跑下来，停在陈骁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等你。”
　　陈骁弯腰把他抱起来：“作业写完了？”
　　“嗯。”
　　“钢琴练了？”
　　“嗯。”
　　“书看了？”
　　“嗯。”
　　一连串的“嗯”。

　　陈骁笑了，抱着林屿往楼上走：“我去洗澡。你先睡。”
　　“等你一起。”林屿说。
　　陈骁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如此让人安心。像某种锚点，把飘摇的船只固定在海港。
　　陈骁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的，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他在林屿身边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林屿小声问：“哥哥，晚自习累吗？”
　　“不累。”陈骁说，“就是坐着听课，写作业。”
　　“老师凶吗？”
　　“不凶。有个数学老师讲课很有意思，会讲笑话。”
　　“同学呢？”
　　“同学也很好。纪琰跟我一个班，坐我后面。”

　　一问一答，像睡前故事。林屿的问题很简单，陈骁的回答也很简单。但就在这一问一答中，那个林屿无法参与的“晚自习”世界，渐渐有了轮廓，不再那么遥远和令人不安。

　　问到最后，林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
　　“哥哥……”
　　“嗯？”
　　“明天也会这么晚回来吗？”
　　“嗯。以后周一到周五都会。”
　　“哦。”沉默了几秒，“那……我等你。”

　　陈骁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男孩模糊的脸。
　　“好。”他说，“等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