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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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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平静瞬间被撕得粉碎。叶澄反应极快,扭身就向左山高处冲——她知道,那边有可以避雨的岩洞。
可风雨太急,砸得人睁不开眼。刚跑出没多远,叶澄的腰上就猛地一疼!一根被狂风卷起的断枝狠狠撞了上去。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顺着湿滑的山坡滚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左山更深处,另一个身影正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赛跑。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筹谋已久的逃离,终于在这场暴风雨中找到了唯一的缝隙
机会难得,她榨干身上的每一分力气狂奔,这条下山的路线,是她多年来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她永远,也不可能记错。
脚下一绊!
她踉跄着稳住,低头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叶澄?!
冰冷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氿扑跪下去,手指急切地探向叶澄鼻下。
叶澄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没时间多想,她咬牙俯身,把叶澄沉重湿透的身体背到背上,凭着叶澄平时念叨的方位,她跌跌撞撞,朝着溪谷深处那座木屋的方向,一头扎进更密的雨帘里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在风雨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人?”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她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门栓断裂,门开了。
氿背着叶澄冲进屋里,小心地将人放到床上。顾不上自己浑身滴水,她立刻去探叶澄的额头,检查她头上的伤。
“还好,呼吸平稳,只是撞晕了而已”
她松了口气,动作却不停。飞快剥掉叶澄湿透冰冷的衣服,在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替她换上。
她跑到屋角,手有些抖地点燃了火炉。火苗跳跃起来,驱散着屋里的湿冷。
做完这些,氿才拖过凳子坐在叶澄的床边,潮湿的衣服紧贴着皮肤,虽然知道叶澄没什么大事,但她还是不由得有些担心。
“你是……那边来的孩子?”
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氿猛地弹起转身,浑身绷紧。门口处,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老者,面容看着和善,眼神却正越过她,看向床上的叶澄。
“叶澄是你带回来的?”老森叔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跑出来,看见她倒了。”氿的声音干涩紧绷。她站起身,衣角还在滴水,“她没事,您回来了,我……”话还没说完就急着往外走去。
老森叔高大的身躯无声地堵住了门口。“去把干衣服换上吧。”他指了指床边叶澄的柜子,“她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外面这雨……你能跑到哪里去?”
氿抿紧唇,倔强地站着,不说话。
老森叔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洞察的无奈“你真以为你现在能跑掉?在我这儿,至少雨停前,他们不会找到你。但你现在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出五分钟,你就会被拖回去。至于牵连……”
他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叶澄,“那帮人行事,分得清主次轻重。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
氿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雨声砸在屋顶,噼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几乎被雨声盖住的声音响起:
“……谢谢您。”
老森叔没再说话,走到床边,探了探叶澄的额头,又搭上他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用细竹管吸了点清亮的药液,小心滴进叶澄嘴里。
没过多久,叶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中,还着些许涣散
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却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
老森叔收回手,没好气的拍了拍旁边的桌子:“下暴雨不往家跑,偏往左山钻!要不是氿把你背回来,有你受的!”
叶澄捂着发昏的后脑勺,撑着半坐起来,看清床边浑身湿透的氿,心里一暖:“……谢了啊,氿。我想着左山高,那边还有洞……谁知道,能让风刮的树杈子砸了。”她咧了咧嘴,却因此牵动了腰上的伤,疼得龇牙。
老森叔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都歇会儿吧,换身干爽衣服,等收拾好了就到堂屋来。”这话明面上是对两人说的,眼神却扫过氿身上仍在滴水的衣服。
叶澄立刻会意,翻出一套干净衣裤塞给氿:“这套我洗过,还没怎么穿!快换上吧,放心,我保证不偷看!”说完,就飞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卷成一团。
氿看着那团被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把被角扯开,露出叶澄的脸
“都是女生,你刚摔了头,转过去就行。”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点坚持
叶澄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氿式关心,于是乖乖地转过身面朝墙壁
等叶澄的头不那么晕了,两人穿着干衣服来到客厅。炉火暖融融的,森叔坐在炉边,看着氿。
“你是……跑出来的吧?”
氿放在膝盖上的手绞紧了衣角,指节勒的有些发白
叶澄悄悄地把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别怕,师父不是坏人”
老森叔看着氿,心中了然:“你这一跑,他们非把左山翻个底朝天不可。就算躲我这儿……”他思索半晌“最迟明天下午,他们也得找上门。”
“不过”
“当时你要不救她,”老森叔看了眼叶澄,“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溜掉”
“师父!”叶澄急了,拽他袖子
老森叔瞪了她一眼:“你急什么?”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我又没说要赶人”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月牙形的玉佩,在炉火映照下,内里似乎有极淡的绿意在流动。
“当年收下澄儿,没想过还有第二个。”老森叔声音低沉郑重,示意叶澄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的另一块。两块月牙合在一起,严丝合缝。靠近时,那点绿意仿佛亮了一瞬,相互呼应着。
“它们本是一对,彼此感应。”老森叔托着合拢的玉佩,“一块碎了,另一块也会碎掉,两块玉佩靠近时,月牙尖端所指,光芒最盛之处,便是彼此所在。”
屋里,柴火的噼啪声响个不停
老森叔看向氿,眼神认真
“现在”他把那半块新玉佩摊在手心。
“你,可愿拜我为师?”
氿死水般的心湖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叶澄在旁边激动得直推她胳膊,恨不得替她拿过来
“可我……”
“我只问你愿不愿”老森叔打断氿要说的话,摆了摆手
“你若是愿意,就把这个玉佩收下吧。”
氿没去接玉佩。她站起身,走到老森叔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叩开一扇沉重的门。
老森叔眼中动容,赶紧扶她起来,亲手把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戴在她颈间。冰凉的触感下,竟有一丝奇异的暖。
“好孩子。”老森叔声音微哑,“想不想换个名字,告别过去?你……跟叶澄一样,姓叶?怎么样?”
氿沉默着,对这个突然的姓氏有些无措。
老森叔理解她的沉默,沉吟片刻:“叶依林生,林因叶茂……不如,姓林,名雾,如何?”
“林雾……”少女低声念了一遍,后退一步,对着老森叔,深深鞠了一躬
“林……雾。”叶澄也在旁边小声念着
“林深藏万象,雾淡蕴春山。”老森叔轻轻拍拍林雾的头,“愿这名字护你前路安宁。”
他看了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好了,事不宜迟。一个时辰后下山!去吧,收拾东西去。”老森叔说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叶澄拉着还有些怔愣的林雾回屋,兴奋地翻找:“这么说,以后你就是我师妹啦!”
林雾正小心地把玉佩贴身藏好,闻言抬头:“我比你大。”
“哎呀,拜师又不分大小!”叶澄摆手。
林雾蹙眉想了想,难得说起了长句:“我年长,若成了师妹,旁人问起,徒增麻烦。不如……你叫我师姐,怎么样”
叶澄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他挠挠头,爽快地点头“行!这样也好”
一个时辰后
当叶澄响亮地对着林雾喊出“师姐”时,正在整理行囊的老森叔手一抖,差点没把药瓶摔了。他看看一脸坦然的林雾,又看看笑嘻嘻的叶澄,嘴角抽了抽:“罢了……随你们吧!”
他把两个小包袱递过去,神情严肃:“本就计划着下山,只不过是提前了些。”他盯着叶澄和林雾,叮嘱道“记住,林中学到的本事,不许随意伤人!”
“知道啦师父!”
老森叔给两人披上厚油布雨披,又在他们贴身衣服内袋里,各塞进一个冰凉坚硬的小金属片。“记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什么都能丢,这个——死也不能丢!”
屋外,雨更大了,几步开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帘。
老森叔一手紧牵着叶澄,一手牢牢握住林雾。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刚修好的门!
“走!”
一声低喝,三道身影就冲进茫茫雨幕里,朝着山下狂奔而去。风雨中,只留下还在雨中飘摇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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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带着水汽的晨光刚刚透出云层时,老森叔打开了新居的门。老城区一套旧公寓,三室一厅,还算宽敞。
“幸好当初多备了间屋。”老森叔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笑得舒心,“去,挑间喜欢的!”
“太好啦!”叶澄欢呼一声,拉着还有些拘谨的林雾冲了进去
林雾目光扫过,停在进门左手那间。房间不大,一扇窗对着楼下街道。清晨,已有零星车和人经过,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烟火气的声响。
“就这间。”她声音很轻,却定了下来。
叶澄立刻指着隔壁“那我要住你旁边。”
从黑夜到天明,一路的紧张奔逃耗尽了体力。老森叔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孩子赶去各自的房间补觉。林雾几次想出来帮忙收拾,都被老森叔板着脸严厉地赶了回去
等到他们被饭菜香唤醒,小餐桌上已摆好了老森叔买回的包子和粥。见叶澄又是凑到林雾耳边小声嘀咕,又是警惕地看食物。老森叔哼了一声:
“放心吃吧你!这顿干净的很。”语气里全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叶澄嘿嘿一笑,放心开吃
“吃完好好休息休息”老森叔也坐下,“明天带你们去买些必需品,这一个月,咱们多转转,熟悉熟悉这里,等安顿好了……”
他看着两个孩子,想了想
“就给你俩办入学”
叶澄咬着包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担忧:“师父,我们……能跟得上吗?”
林雾则安静地小口喝着粥,眼神里更多的是对“上学”这个概念的茫然。
叶澄注意到她的沉默,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声解释道:“就是……很多人一起在一个大屋子里学东西,会有老师讲课,会定期考试……嗯,大家应该都挺友好的。”他努力描述着脑子里模糊都印象
林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用担心课业,”老森叔看穿了她的不安,语气温和却笃定,“以你俩的底子,跟上学业没问题。就算……考得不好,”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林雾身上,带着抚慰的意味
“也没关系,不会有惩罚。放轻松,就当去认识新朋友。”
两个孩子点头。窗外天光大亮,时间在简单的话语里流走。
夜深了
林雾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薄帘,在墙上投下朦胧的影子。她蜷缩着身体,手指摩挲着贴在胸口的玉佩,温润的触感真实的有些虚幻
黑暗中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都无声地砸进被子里。
自由
这个字眼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摆在了她的面前,不再是幻想,不再是搏命的目标。它就在这张小床上,在这方属于她的空间里
林雾无声地哭着,直到疲惫淹没意识,才沉沉睡去,而握着玉佩的手指,在梦里,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