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痴心妄想》余妙棉

2、第 2 章

　　第2章

　　早晨七点整，彭瑾的闹钟准时响起。她伸手按掉铃声，发现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沐浴露香气。厨房传来平底锅轻微的滋滋声，裴衍青总是比她早起半小时准备早餐。

　　彭瑾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裴衍青的："做了你喜欢的班尼迪克蛋，会议资料已打印好放在玄关。"另一条来自顾昱行，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数字化转型方案我看了，九点会议室见。"

　　她盯着第二条信息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复了一个"收到"。

　　餐桌上，裴衍青正在往全麦面包上涂抹自制蓝莓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看见彭瑾走来，他立即起身拉开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今天气色不错。"裴衍青将餐盘推到她面前，水波蛋恰到好处地颤动着，"昨晚睡得好吗？"

　　蛋液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彭瑾突然想起昨晚顾昱行递来的那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他修长的手指擦过杯沿，笑着说"庆功宴上你没喝尽兴"。而现在，裴衍青为她倒的是养胃的小米粥。

　　"还行。"她含糊地回答，用叉子戳了戳沙拉，"今天社里要讨论数字化转型，可能会晚点回来。"

　　裴衍青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查了些资料，也许对你有帮助。"里面是厚厚一叠关于时尚媒体数字化转型的学术论文，每处重点都用荧光笔标出，边缘贴着便利贴写满批注。

　　彭瑾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裴衍青是古典文学教授，这些前沿商业理论完全不在他的研究领域。

　　"你什么时候......"

　　"上周你提到这个项目，我就托商学院的朋友找了资料。"裴衍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可惜我商业嗅觉不行，只能做些基础功课。"

　　彭瑾低头喝粥，热气氤氲中，她想起顾昱行昨晚在露台上说的话："你的才华不该被传统媒体束缚。"两个男人都在帮她，却让她陷入某种难以言说的比较。

　　《Vibrant》杂志社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彭瑾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季度数据暴跌的曲线上。

　　"传统纸质广告收入下降40%，而我们的电子刊订阅增长停滞。"她点击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显示出竞争对手的亮眼成绩，"再不转型，下个季度我们会失去头部品牌合作资格。"

　　创意总监李明猛地合上笔记本，"所以你的方案就是裁掉一半摄影团队，把所有资源砸在那个见鬼的AR技术上？《Vibrant》的核心价值是纸质刊物的质感！"

　　"核心价值是活下去。"顾昱行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CEO。"彭总监的方案也许激进，但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彭瑾身边时，袖口掠过她裸露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从今天起，成立特别项目组，彭瑾直接向我汇报。"顾昱行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不想参与的，现在就可以提交辞呈。"

　　会议室鸦雀无声。彭瑾闻到顾昱行身上淡淡的广藿香，混合着某种辛辣的木质调，与裴衍青永远不变的雪松气息截然不同。

　　散会后，林妙小跑着跟上彭瑾，"总监，顾总让你去他办公室讨论细节。"年轻的助理欲言又止，"那个......你口红有点花了。"

　　彭瑾在电梯镜面里看到自己晕开的唇线。昨晚顾昱行送她到楼下时，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名义上是庆祝项目通过，但他的手掌分明在她腰际多停留了三秒。

　　顾昱行的办公室占据了整层楼的东南角，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他正在通电话，看见彭瑾进来，指了指沙发椅，继续用流利的法语交谈。彭瑾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上周董事会时那枚铂金圈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抱歉，巴黎那边的紧急事务。"挂断电话，顾昱行从酒柜取出两只水晶杯，"值得庆祝的一天，不是吗？"

　　"工作时间喝酒？"

　　"我签的支票上可没规定创意迸发的时间。"他倒了两指宽的琥珀色液体，杯子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彭瑾抿了一口，威士忌的烟熏味在口腔炸开。"因为数据不会说谎？"

　　"因为你是整层楼唯一敢在董事会上反驳我的人。"顾昱行突然靠近，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喜欢有锋芒的女人。"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颈侧，彭瑾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脉搏正疯狂跳动。办公室恒温25度，她却感到一阵燥热。

　　"方案还需要细化技术路线......"她试图回到安全话题。

　　"今晚加班。"顾昱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让秘书订了晚餐，有很多细节需要讨论。"

　　彭瑾想起裴衍青昨晚提到的温泉度假村预约。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就在下周，他神神秘秘地调整了课表说要给她惊喜。

　　"今晚我可能......"

　　"LVMH的徐总明天一早就飞巴黎。"顾昱行靠坐在办公桌沿，长腿几乎碰到她的膝盖，"错过今晚，下次机会是一个月后。"

　　彭瑾摸出手机，给裴衍青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今晚临时加班，别等我吃饭。"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个爱心表情。

　　晚上九点半，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彭瑾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顾昱行带着两份外卖进来，身上换了件深蓝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吃吧，你喜欢的日料。"他将餐盒推到她面前，生鱼片摆盘精致得不像外卖。

　　彭瑾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日料？"

　　"去年圣诞派对，你盘子里只拿了三文鱼和甜虾。"顾昱行自然地坐在她办公桌角，拿起她喝过的矿泉水灌了一口，"观察力是CEO的基本功。"

　　这种越界的亲昵让彭瑾耳根发热。她低头打开文件，"第三章的技术实施方案还需要......"

　　"放松点。"顾昱行突然伸手按住她翻页的手腕，"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昱行。"

　　他的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彭瑾几乎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就在这时，办公室玻璃门被敲响，林妙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门外，眼睛瞪得溜圆。

　　"总监，你要的印刷样本......"助理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明天再来！"

　　门被慌乱地带上，彭瑾猛地抽回手。顾昱行却笑了，"紧张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呼吸喷在耳廓，"不过，我很期待'做些什么'的那天。"

　　回家路上，彭瑾反复回想那个暧昧的瞬间。电梯下到车库时，她惊讶地发现顾昱行正靠在她车旁的柱子上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顺路送你？"他晃了晃车钥匙。

　　"我开车了。"彭瑾攥紧包带，"而且方向相反。"

　　顾昱行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将她拉近。彭瑾僵在原地，以为他要吻她，却见他只是从她发梢取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樱花花瓣。

　　"你丈夫很幸运。"他将花瓣放在她掌心，"晚安，彭总监。"

　　家里的灯还亮着，裴衍青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开着一本《时尚产业数字化趋势》。茶几上摆着保温盒，里面是她最爱的冬瓜排骨汤。彭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披条毯子，却不小心碰掉了书页间的便签纸。

　　便签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AR技术对时尚传播的影响"、"瑾儿提到过的交互设计案例"......最下面一行小字格外扎眼："结婚五周年礼物？高桥吾郎的羽毛项链？"

　　彭瑾蹲在地上，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裴衍青连她随口提过的小众设计师都记得，而她甚至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周五晚上的品牌晚宴，彭瑾选了条保守的黑色鱼尾裙。顾昱行在签到处拦住她，目光灼灼地打量她的装扮，"故意的？"

　　"什么？"

　　"穿这么严实，怕我当众吃了你？"他压低声音，递给她一杯香槟，"放松点，今天你是主角。"

　　晚宴觥筹交错间，彭瑾不断收到各方祝贺。数字化转型的消息已经传开，所有人都想知道《Vibrant》将如何重塑行业规则。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直到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新瓶装旧酒'？"

　　转身时，彭瑾差点撞上来人的胸膛。年轻男人穿着不合场合的牛仔衬衫配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加冰。他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齐朗。"他自来熟地伸出手，"新锐设计师，或者说你们杂志笔下'离经叛道的麻烦制造者'。"

　　彭瑾立刻想起来——上个月他们刚发过一篇批评这位设计师"过度商业化"的评论，作者署名正是她自己。

　　"彭瑾。"她简短地握手，立刻抽回，"观点不同而已。"

　　"观点？"齐朗嗤笑一声，从侍应生托盘又拿了杯酒塞给她，"你们时尚编辑最爱干的不就是给创意套上商业枷锁，然后美其名曰'行业标准'？"

　　他的直白几乎算得上冒犯，却奇异地让彭瑾感到一丝久违的刺激。过去一小时，她听够了阿谀奉承，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挑衅让她想起刚入行时的自己。

　　"没有商业支撑的创意只是自嗨。"她反击道，"你以为那些'离经叛道'的秀场资金从哪来？"

　　"所以你们就甘心当时尚资本的传声筒？"齐朗突然凑近，他身上有颜料和皮革的混合气息，"我读过你早期的评论，那时候你至少还有点棱角。"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彭瑾心脏。她张口想反驳，却见顾昱行正朝这边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齐先生。"顾昱行的手搭上彭瑾的腰，占有欲十足，"我记得邀请名单上没有你。"

　　"混进来的。"齐朗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目光却一直锁定彭瑾，"不过很值得，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时尚女魔头'本尊了。"

　　他故意用了个夸张的称号，彭瑾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似乎激怒了顾昱行，他收紧手指，"我们去见徐总。"

　　被拉走前，彭瑾回头看了眼齐朗。年轻人举杯致意，用口型说了句："我看过你所有的文章。"

　　晚宴结束后，顾昱行执意送她回家。车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直到他忽然开口："离齐朗远点。"

　　"为什么？"彭瑾故意问，"怕我被带坏？"

　　顾昱行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昏暗的街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兴趣。"他伸手捏住彭瑾的下巴，"而我不喜欢分享。"

　　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本该让彭瑾反感，却莫名点燃了她体内某处暗火。两人对视良久，顾昱行突然松开手，"下周巴黎行程确认了，我希望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一切。"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唇，"尤其是你的答案。"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裴衍青罕见地不在家，茶几上留着字条："学校突发学生事故，去处理。汤在锅里，记得喝。"

　　彭瑾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整齐排列着五盒不同口味的养胃汤，每盒上都贴着便签注明加热时间。她突然想起顾昱行车上那句"准备好你的答案"，胃部一阵绞痛。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妙发来的消息："总监，今天印刷厂那边......"文字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张照片——顾昱行站在彭瑾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手指抚过她常坐的那把椅子，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

　　"不小心拍到的，"林妙紧接着发来，"需要删除吗？"

　　彭瑾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危险边缘，而身后那个温暖安全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