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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瑟山城景(2)   第二天 ...

  •   第二天江秋睁开眼的时候,都有点饿得头晕眼花了。
      屋里还是空空荡荡,师父咋夜还是没回来。
      他必须得出去讨点吃的了,不然还没等到师父回来,他就要先饿死了。
      但话又说回来,师父这次离开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以往他总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回来。他知道江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能让他挨太长时间的饿。
      推开破木门,门外一圈脏兮兮的脑袋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看。
      一圈脑袋中间,为首的那个圆脑袋高兴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道: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肯定会出来的。”
      正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冰冷的寒风刮得这个胖脑袋小孩的脸都冻得通红,说话间,鼻孔里流淌出老长一条鼻涕,随后一吸溜,又缩回去了。
      “唉,我告诉你,”他拿粗短的指头戳了一下江秋瘦弱的肩膀,“小爷也知道你们家穷,啥也没有。可我早答应别人了,你把上回买的东西拿出来,不然我们不放你走。”
      旁边的一个小孩还附和道:“就是,不然我们不放你走。”
      “可那是师父的酒,酒喝完了。”
      “喝完了?”那小孩大失所望,绕过江秋又朝院里望了几眼,一脸怀疑道,“那总还有点别的东西吧。”
      其他孩子一哄而上,跳过门槛,从江秋的身后跑进院子里,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一阵翻箱倒柜。
      最后,那个大孩子身边的小跟班回来复命了,说:“报告大哥,他们穷得叮当响,根本啥也没有。”
      那个吸溜鼻涕的孩子顿时生气了,他本来就因为上次没抢到东西,丢了面子而气恼,这下更是感觉白来一场。
      “我要出去了。”江秋低声道。
      “出去?你要出去干啥?”
      “我饿了,想出去找点吃的。”这时,江秋的肚子咕咕地一阵响动。
      那为首的孩子一脸不满,转头一瞥,看见门边的泥地里扔着块碎碗,心里顿时得了启发。
      他捡起那破碗硬塞到江秋的手里,然后退后几步,从一旁湿软的泥地里挖了团泥巴,随后挥手一扔,甩在江秋的脸上。
      那团泥巴黏糊糊的,粘在江秋的鼻梁上,开始慢慢往下掉。
      “吃饭?吃粑粑吧,你个小叫花子!”那孩子哈哈大笑,叫道。说话时,那条鼻涕便又从鼻孔里淌下来。
      别的孩子也跑过来看,也都哈哈大笑。
      乐子取完了,这些孩子也就都散开了。只剩江秋呆呆地站立原地。
      过了一会儿,在肚子的叫声的催促下,他用缀着补丁的袖子擦了擦脸,但总也擦不净,反倒让自己更像个真正的叫花子了。
      去城里的一路上,那些过路的人看见他都远远地避开了。
      江秋心想,希望一会儿别让菜贩嫌弃了,以前他至少还会让自己捡地上的烂菜叶子吃的。
      一辆马车,一辆这座小城绝对为数不多的马车,辘辘地碾过混杂了雪水的土路,溅起浑浊的泥水。
      “小叫花子,起开!”那车夫探出头来喊,但已经有些迟了。
      马车一个急刹,然后又一个快速的回旋,滚动的车轮溅飞无数肮脏的水滴,不偏不倚从江秋头上飞过,有几滴因为力量不够,落进了江秋破棉袄里的烂棉絮里。
      车厢里一阵骚动。这家的妇人伸手拉开帘子,甚为不满地跟车夫抱怨着。那车夫站在车边,候着妇人下车,连连颔首道歉。
      妇人皱着眉,心里余怒未消,她从车厢里拉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小孩年纪看上去和江秋差不多大,但是比瘦巴巴的江秋可是壮实多了。脸蛋肉乎乎的,挺着小肚腩,手指头紧紧地攥着一个小牛皮纸包。
      看见自己的孩子,妇人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她捏捏男孩的脸蛋,安顿他说:
      “娘去店里办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待在这里啊。”
      妇人于是起身离开,走进对面的那家店铺。等妇人进去以后,男孩低下头,把那个一直攥着的牛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微微泛黄流油的小包子,那诱人的香气从打开纸包的那一刻起便飘了出来,肥猪肉醇厚的油香让人可以想见包子刚出笼时的鲜腾。
      江秋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忍不住又咽了一口。
      他感觉自己的肚子比原来更空了,那种巨大的空虚无力感正悄悄蔓延开来。
      男孩注视着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他的眼神很是纯粹,里面只有完全的对食物的简单的渴望,仿佛只要把好吃的放在他面前,这个胖胖的男孩就会立马把目光锁定在那上面,一刻也不肯离开。
      他张口咬了一口包子,齿尖刺破虚软的包子皮,金黄的汤汁随之微微溢出,浓郁的油香四处弥漫,直钻进江秋的鼻子里,钩动他本就辘辘的饥肠。
      舌齿蠕动间,男孩的圆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微笑间,他忽然瞥见了一旁看着他吃包子的小江秋。
      被破烂棉袄勉强遮住身体的江秋,透过他有些散乱的发梢,和男孩黑黑的圆眼睛对视。
      “你要吃吗?”
      男孩看上去对陌生人没一点戒心,憨厚地笑着说道。
      他拉过江秋脏兮兮的小手,然后从牛皮纸里拿出另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塞到江秋手里。
      “你想吃的话,我带你去我家吃。我爹做包子是这城里一绝,他会做好多好多种包子,肯定有你喜欢的。”
      掌心里柔软的包子传来清晰的温热,温暖着江秋快被冻僵的脏兮兮的手指。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崔尘以外的人的善意。
      江秋张开干裂的嘴唇,低下头一点点咀嚼着手里的包子,让这意外而来的食物充实他快饿昏了的大脑。
      包子的皮厚薄恰到好处,牙尖只需轻轻用力,就能穿透。
      馅料切得很细,香糯松软,入口即化,浸渍着各种香料的淡淡香气。醇厚的汤汁洋溢在口腔里,这大概是江秋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了。
      男孩看他吃完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吧?”,眼神里难掩期待。
      江秋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一下子显得很高兴,别人夸奖自己家的包子好吃这件事情,一贯能让他的自尊心获得极大满足。
      “今天我们就算认识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瓷般的大白牙。
      江秋愣了愣。
      “江秋。”
      “你叫江秋,我叫……”男孩说到这儿忽然犯了难,开始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但思索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这也不怪他,谁让男孩的母亲总希图着自己家出一个做大官的,所以给他取了个极文雅的名字。要是给他取一个跟好吃的有关的名字,那就不会忘了。
      “算了,不想了,”男孩放弃了,“学堂里的同学老说我胖,管我叫胖子,那你也叫我胖子吧。”
      他嘿嘿一笑。
      “好,”江秋小声应道,“胖子。”
      正此时,胖子的母亲从店铺里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自家的孩子跟个小叫花子站在一起,不禁大惊失色,当即两步并作三步赶过街对面,一把抱起自家的孩子,对江秋呵斥道:
      “哪来的小叫花子,去一边去。”
      随后便叫过来车夫一顿训斥,责怪他怎么不看好孩子,以后还想不想干了。
      “给那小叫花子点钱,让他快点离开。”那妇人抱着胖子,掀起帘子,钻进了马车。临进马车的时候,胖子的圆眼睛还在向后望着街上的江秋,他不是很明白母亲为什么发火。
      一串铜钱被扔在江秋的怀里,马车哒哒地驶动离开了。
      江秋把这串铜钱收进棉布口袋里,这些钱够他和师父好几天的吃食了。
      这种情况如果换成是崔尘,他大概会一把接住抛来的铜钱,然后反手摔进车厢的帘子里,精准无误地打在施主的头上,引得妇人更加恼怒的大叫。
      虽然师徒俩总是穷得身无分文,常常是食不果腹,但崔尘总也放不下他心里的那份傲气。如果硬要让他在仰人鼻息和忍饥挨饿里选择一个,他宁愿选择饿死。这种心性,是江秋所理解不了的。
      小江秋只是觉得,只要他和师父能一直待在一起,每天都有饭吃,就算是真的当叫花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走在泥泞的路上,本来准备直接回破房子的,又想到师父这次离开这么长时间,一定累坏了,万一山里又没什么好的野货,等回来就得和自己一块吃糠咽菜,于是便转过身,朝着咋天卖猪肉的摊贩走去。
      街上人影稀落,那摊贩还在他常出现的地方,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用上下翻飞的嘴皮把瓜子皮吐到泥里。他今天的生意似乎不大好,案板上还留着一大扇红白相杂的新鲜猪肉,脸上的神情也布着层阴云。
      旁边的老妇人也依旧守着自己的箩筐,她一动不动,两只昏花的老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江秋从兜里掏出那串铜钱,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他估摸着这些钱,应该刚好够师徒俩开一顿荤。
      箩筐里的黑影动了一下。老妇人此时像是僵死过去一样,只是跪在地上发怔,没来得及理会。
      江秋数完了最后一枚铜钱,抬头望向前面的猪肉摊,脑海里已经在想象师父晚上回来就着红烧肉喝酒的场景了。
      这时箩筐的盖子一动。一条黑影像条矫健的野狗一般,猝不及防地蹿出,几个跳跃就到了江秋近前,一个飞扑就叨走了江秋手里的铜钱。
      江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便已空空如也。
      黑影蹲在地上,像江秋那样开始一枚一枚地数钱。
      仔细看时,那竟是个女孩子,只不过篷头垢面的,外加长时间没洗澡,很多虱子在她鸡窝一样的头发里乱窜。
      那老妇人这时步履蹒跚地过来了,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臂膀,径直就把她拎起来了。那女儿也甚为听话,被拎起来离开地面的同时,就嘴一松,乖乖把铜钱丢在了地上。
      江秋有些愣神。
      那老妇人提溜着小女孩,伸出另一只胳膊向后面挂着“卖女儿”的箩筐指了指。
      江秋看向她手中提溜着的活物,那女孩正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江秋。
      “她……”江秋不太好意思说,“多少钱?”
      那老妇人简直像得了救赎似的,极为敏捷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铜钱,原本浑浊的眼睛顿时放射出精光,顺手松开手里的活物,视线迅速扫过铜钱串子,然后用枯瘦的手指拣出两枚铜钱,还给江秋。
      江秋看着这手掌里的两枚铜钱,心里其实颇觉心疼,那毕竟是他准备给师父买肉的钱。
      那小女孩倒是一点不怯生,被老妇人放下来以后,就小步走到江秋身边待着。
      她大概比江秋略小一些,个子也不及江秋高,皮肤黝黑,但眼睛很明亮。
      “你叫什么名字?”江秋心想,既然胖子第一次见自己就问自己的名字,那自己照理也应该问她的名字才对。
      小女孩偷着看了他一眼,水灵灵的眼睛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秀秀。”
      “我叫江秋。”见小女孩一直盯着自己,江秋便觉有些尴尬,低了头去来回拨弄手里的铜钱,虽然那压根都不用数。
      “我可是女孩子,你别动我哦,你如果欺负我的话,我就喊了。”秀秀娇气地说道。
      江秋可没想到这么大点的人倒是什么都懂。
      “想买我当媳妇,你就得八抬大轿娶我过门,还要上门提亲,还要带我去吃最好吃的好吃的。”秀秀一脸傲娇。
      “在那之前,是不可以对我动歪心思的。”
      一只跳蚤从秀秀污黑的棉布衣服里跳上松乱的发梢,钻进鸡窝一样的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你……饿吗?要不我带你去吃面。”江秋停下拨弄铜钱的手指,抬起头问道。
      他想秀秀在筐里呆了这么些天,应该和他一样早就饿了吧。
      秀秀却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看了看秀秀,然后收起那两枚铜钱,径直走向一旁小巷深处的一家面摊,觉得自己还是先去要一碗面为妙,免得天太晚,人家都收摊了。
      见江秋转身离去,秀秀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在后面叫道:“那我要吃!而且,本姑娘吃面要加葱的!”随后就快步跟了上去。
      等待秀秀吃面的间隙,为生计所困的思绪又涌上了江秋的心头。
      吃完这顿饭,不知下顿饱饭又是什么时候了。
      平白无故地又添了张吃饭的嘴,以后的日子靠什么过活呢?江秋总不能带着她也去挖野菜,啃树皮,外加讨饭。
      如此一想,兴许还不如把她留在那个老婆子身边呢。
      至于崔尘那边,江秋并不担心。和他不同,崔尘是个连如何糊口也不大关心的人。对他来说,大概有酒喝就是令人相当满意的生活了。江秋把秀秀带回家以后,他恐怕要过好几天才会意识到家里多了个人。
      以后要辛苦师父多打点野货了。江秋心想。
      以师父的能力应该问题不大。江秋总觉得自己师父的实力就像夜间幽暗的山谷一样深不可测,只要他乐意,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这个面摊江秋之前来过几次,白条也打了不止一次。面摊主人瞧见狼吞虎咽的秀秀把一碗面吃得差不多了,便走过来准备算账了。临离开锅灶的时候,还特意把浸在面汤里的大勺拎上了。
      “该结账了,你这小孩我可记得的,连前几次的,一共十一文。”他特意把拎着的大勺威胁似地甩了甩。
      “前几次的饭钱能不能之后再结?”江秋想,毕竟手里还有几文钱,面摊主人应该会同意的,“我先付了这次的饭钱。”
      他小心翼翼地把掌心的铜板递送过去。
      面摊主人面色陡变,暴跳如雷道:
      “没钱来吃什么面!快滚!”
      随即抢过那几枚铜钱,高举起手里的大勺,一幅随时要砸下来的情状。
      两人身后的桌子上,噔的一声轻响。
      江秋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只被舔得锃亮的碗在桌上翘起一角,微微地打了个旋儿,随即稳稳停住。一双用过的筷子放在碗旁,碗后的小姑娘已然无影无踪了。
      秀秀对付这种事情,显然比江秋更有经验。一见情势不对,早撒腿跑了。
      “愣着干什么,还想在我这儿吃白食吗?”面摊主人举着大勺恶狠狠道。
      江秋缩了缩脖子,转身慢慢走开了。
      走开的时候,那面摊主人还忍不住忿恨地抱怨道:“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临收摊的时候,碰上个吃白食的!”
      以后肯卖给他们师徒俩东西的商贩,又要少一个了,江秋心想。
      他走过几条巷子,在附近转了转,但也没有看见那个黝黑小姑娘的影子。
      他不知道,在“卖女儿”这个行当里,有种被称作“放鸽子”的招数,意思是被卖作奴婢或姬妾后,抽个机会就从主家跑出来,如此几次三番,便能从不同的金主那里获得不菲的钱财。
      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江秋很是失望,他叹了口气。
      本来有那笔钱就够师徒俩好几天的花销的,现在钱被骗走了,人也丢了,还捎带结束了以后在面摊打白条的机会。他心里真是懊恼至极。
      崔尘对这些事情照例是毫不在乎的,哪怕江秋把他们身上的行装、盘缠都丢在路上,他也只会不痛不痒地答应一声“哦”了事。有时江秋想,如果不是身边还有江秋这个小孩子要养活,他师父就是一动不动待在大街上,直到饿死,也是毫不在乎的。
      他又想,师父肯定快回来了。以往师父以未外出过这么久,这次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者是这次的山路特别崎岖,或者是这次的猎物格外狡猾,或者是师父有意多打了些猎物给他也说不定。
      他就记得有一次,那是在北方的荒原上,大雪铺地,茫茫无际。师徒俩踏着脚下厚厚的雪被行进,身后的雪地便留下一串长长的、蜿蜒而行的脚印。
      越过一处山坡,一群沉默如铁石的人影忽然突兀地在绵延而去的雪地里冒了出来。
      他们冰冷的目光投射到师徒俩身上。
      那些戴着黑色兜帽,总是试图把自己的面容隐藏在竖起的衣领后的人,现在又披着白色的罩衣,挡在了他们面前。他们静默无声,一动不动,几乎和周围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崔尘面色平静,他嘴唇微动,轻声对江秋说:
      “这段路不好走,我背你吧。”
      他把手一伸,小江秋于是攀住他的胳膊,几下爬到崔尘消瘦的背上,探出小胳膊勾住他师父的脖上。
      “闭上眼睛。”
      江秋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捂住耳朵。”
      “好。”江秋应道。
      “我不说话,你就不要乱动。”
      说完这句话,眼前一片黑暗的江秋只听见一声清亮的刀剑出鞘声,紧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这段路程的确是崎岖得很,一路上摇摇荡荡的。
      过了好久,崔尘单薄的手掌拍了拍江秋的肩头,小江秋于是睁开眼来。
      他们已到了一处热闹的街头,周围人来人往的,面前是一个举着糖葫芦架卖糖葫芦的小伙子。
      “要一串糖葫芦。”崔尘说道。他的嗓音很清晰,却带着几分沧桑的低哑。
      那小伙子接过钱,从糖葫芦架上取下一串递给崔尘。
      崔尘接了,伸手向后送到江秋的手里。
      签子上的山楂果子鲜红欲滴,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微微散发着甜润的清香。江秋探出小鼻子嗅了一口,便觉这个新鲜玩意儿一定非常好吃。
      齿尖轻轻咬碎脆薄的糖衣,刺进鲜嫩的果肉,那酸甜的果香霎那便弥漫在唇舌间了。
      江秋从此就知道,他师父干什么事都是有原因的。
      这样,等师父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回家的时候,江秋心里想。
      “吱呀”一声推开门,江秋却突然怔住了。
      屋里一片狼籍,师徒俩少得可怜的行李被翻得到处都是,早就快散架的箱柜倾倒在地上,崔尘的一件穿了好久的旧罩衣不知怎么飞到了漏洞的窗户上,摔碎的锅碗瓢盆的瓷片四处处飞溅。
      江秋只觉胸中兀地紧塞,眼睛忍不住一酸。
      脚下有一片碎碗的瓷片,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片瓷片捡起来,再试着拼凑成一个勉强能用的物事。
      那群街上的顽童进来搜东西的时候,显然没有要轻手轻脚的意识。
      一滴透亮的水滴啪地落到了地上。
      他很慢很慢地转过身,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是一跌一撞地往前走,不时用污黑的手背抹下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又有哪里可去。他只是失魂落魄地向前走着,完全没了方向地走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找到师父。
      不知不觉间,他又回到了小城。
      泥泞的街道,肮脏的小巷,行人踩着路上的泥水急匆匆地经过。天快黑了,大家都急着赶回家去。
      一条阴暗小巷的一角,身材瘦长的马面和身材矮胖的猪头正站在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旁边。
      “哈哈哈,要是京城那帮人看到昔日的寒衣剑客崔尘,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呢?”马面掩嘴尖声大笑道。
      “让他们再跟我们作对,能跟组织作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猪头恨恨道。
      “等回去的时候,就把他的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家都送一点过去,唯独留着脑袋。他们不给钱,就别想着要回来。”
      “瞧你那点出息,”马面白了他一眼,“带这么多块碎尸回去,多不方便。再说,万一被路上盘查的人发现了,递到他们耳朵里去,我们两个岂不是还是要掉脑袋?”
      猪头一听,鼻里哼哧几声:“说的也是,那干脆就让他死在这里算了。”
      马面不屑地扭过头去,觉得自己的队友真是蠢笨至极。
      这一扭头间,他却意外瞥见了远处呆呆站立的江秋。
      江秋看着那一胖一瘦的两人脚下的那团黑影,怔怔地放下手来,然后缓慢地挪动脚步,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颤抖更加厉害了。他隐隐觉得那团黑影就像师父喝醉时,蜷缩在荒野里的样子,可又不敢相信。
      马面看着那慢慢走来的小叫化子,问猪头道:
      “那小孩是谁?”
      猪头朝江秋看了一眼,便粗声粗气道:
      “小叫花子呗,这都不知道……”
      马面眉头一蹙,尖声叫道:“我知道是叫花子,我说他是谁,怎么一直朝着我们这边看,别是崔尘的人。万一跟那些人有点关系,你和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瞧你吓的,”猪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浑圆的脑袋,“这么破烂的小城,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手段也鞭长莫及。死在这儿,谁也不会知道的。”
      “弄来弄去,谁承想这天价的赏金最后是进了我们的口袋了。”
      “至于那小孩,”他呵呵一笑,用肥厚的手拍了拍腰间的褡裢,一脸得意洋洋,自作聪明道,“肯定是想咱们走了以后,好过来扒点东西的。”
      “那他怎么走得那么慢?”
      “跛子呗,腿脚都不利索怎么走快?”猪头不免觉得好笑。
      想到这小叫花原来是来扒死人东西的,马面看了看脚下那堆烂泥一般的东西,立即嫌恶道:
      “呦,脏死了。”
      随即转身一跃,也不和猪头打声招呼,飞身上了旁边的屋顶,几个跳跃即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猪头一见,也即跳上屋顶,有些笨拙地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的时候,江秋离那团黑影,只剩下几步的距离了。
      他不敢确定,然而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那个高傲、冷漠、沉稳,无论什么事都打不倒的师父,现在狼狈不堪地躺在街头。
      像路上暴毙的野狗。
      那黑影忽然微微地动了。
      江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冲出几步唤道:“师父,师父!”
      崔尘的意识早已混沌不清,那两个组织派来的人大概纯粹是想折磨一下他,所以故意给他留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身上的旧伤,如果不是它突然发作,崔尘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但,总有这一天的吧。死到临头,他忽然无比悲凉地想。
      已经逃到王朝的边境了,再逃下去,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本来他想就这样死掉也挺好的,起码不会让他以前的那些朋友,或者敌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这样,自己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寒衣剑客,那个背叛一切却令所有敌人望而生畏的崔尘。
      但他没想到江秋会来。
      江秋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摇晃着他的身体,两只小手难免沾满了他身下猩红色的血液。他嚎啕大哭,口里好像在叫着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忽然很恐慌地想,自己死了以后,这孩子怎么办?
      是会像王朝那许许多多贫苦的孩子一样,被抛弃在街头,受尽凌辱,最后在饥饿中惨死吗?
      他不愿江秋这样,他也不愿江秋像自己一样练什么武艺,只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宁愿什么都不会,什么出息也没有,也不要卷入这世间的纷争。
      可他马上就要死了。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捡到这孩子,如果当初交给她来抚养,会不会比现在要好?
      她比自己会照顾人呢……
      但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的视野开始渐渐模糊起来,像灯芯上行将熄灭的星星火焰,即将沉没在陈久的煤油下。
      江秋只觉心里紧涩得难受,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间看到崔尘的眼睑一点点合上,便急忙爬过去,可贴近崔尘身边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觉得师父身体的热量在快速流逝着。
      崔尘黑色罩衣下的手忽地垂落下来。
      微不可闻的叮铃一声清响,隐藏在崔尘衣袖中的碧绿色玉镯悄悄滑落,在他眼前越来越黑暗的世界中映出一丝夺目的绿光。
      那绿光投射在崔尘愈来愈模糊混沌的意识里,像渐行渐远的孟婆桥上的一缕灯光,无比明亮,却又无比遥远。即将在泥潭般的黑暗里陷入永恒沉睡的崔尘,这时突然感到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他猛然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向江秋警告,告诉他:
      “不要拿起它,不要拿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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