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星辰》玻璃雨

6、萧瑟山城景（3） 崔尘的

　　崔尘的眼睑终于缓缓闭上了。江秋的小手紧紧抓着师父无力的臂膊，这时也彻底明白，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坚实的依靠在此刻轰然崩塌了。
　　崔尘身下猩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泊，隐隐约约映出伏在师父尸体上啜泣的江秋的瘦小身影，边际渗进巷子里的烂泥里。小城里的人看到这幅场景，也知道是死人了，远远地看见便纷纷避开。几个老妇站在外围指着这里不停地交头接耳。
　　但他们的反应对江秋来说并无关紧要，他早就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他爬起来，抹干净眼泪——虽然那眼泪总是抹了又有——然后匆匆地用染血的罩衣遮掩住尸体的面容，把冰冷的头颅揽在自己怀里。
　　师父是很骄傲的人，师父不会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这个样子的。
　　崔尘身下的血泊还在悄悄蔓延，醒目的边界线一点点地向前蠕动，迁移过崔尘蜷缩的身躯，缓缓向着那垂落的玉镯的棱角接近。那玉镯的棱边与血泊的距离恰到好处，当血泊蔓延而来时，猩红的血液轻轻贴附于玉镯的边角，然后沿着玉镯繁复的纹路缓缓攀援而上，自然而然地晕散开来，不久即浸透了玉镯的每一个缝隙，像在上面织就的细密的血色蛛网。
　　那新鲜的、妖异的血色，与血液覆盖下深邃的碧绿光泽渐渐交融，恍惚间令人有种难分彼此的错觉。
　　暮夜将至，江秋看着街上越来越稀疏的人影，那几个老妇也提了菜篮准备离开了。
　　他想，不能让师父就死在这里。
　　人死了，是要入土为安的。他忽然记起，以前跟在出殡的队伍后面，等着要饭时，队伍里都披麻戴孝、敲锣打鼓的。
　　对，他也要给师父这么做，要让师父入土为安。
　　这样想着，他慌忙在师父冰冷的尸体上摸索起来，然后把浸在血泊里的那只玉镯从低垂的手腕上摘了下来。
　　师父一直藏着这只镯子，一定是给自己的后事准备的，他现在要为师父完成这件事。
　　幼小的江秋只是这样简单地想。
　　可他刚摘下来，便听耳边一声略带稚气的呵斥。
　　“小叫花子，干什么呢？！”
　　那个吸溜着鼻涕的胖孩子，正站在一旁，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秋。
　　跟着他的那些孩子，虽然很顽皮，但此时见地上有血，也都不敢上前。
　　他本来就记着前面几次找江秋麻烦，结果都无功而返，现在忽然看到他手里拿着从尸体上找出来的玉镯，不禁高兴起来，命令江秋道：
　　“小叫花子，你把手里的那个东西给我们，我就让你以后和我们玩。”
　　江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染血的玉镯。
　　见他无动于衷，那胖孩子又说：“这东西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大家都有份才对，凭什么你一个人拿着？！”
　　“说得对，”后面的跟班见他大哥说得理直气壮的，自己胆气也壮起来，上前一步帮腔道，“明明是我大哥先发现的。”
　　江秋怔怔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过身，把玉镯揣进自己的怀里。
　　“抢！”胖男孩这下生气了，一声令下，后边的一群孩子面面相觑，随即跟着扑上。
　　江秋只觉自己瘦弱的身躯好像被一股巨力猛地一撞，随即天旋地转，脚下不稳，狠狠摔进巷道的泥水里，手里的玉镯也顺势滑落，掉进猩红的血泊，溅起许多细小的血滴。那浸染鲜血的玉镯在猩红光芒的映衬下，更显妖艳和诡异。
　　跟班为了在自己老大面前逞能，抢上前去，拎起拳头道：“让你再不听我大哥的话！”
　　咚的一声，江秋的脑海里也回荡着这沉闷的声音，宛如一面大鼓被轰然击响，霎那间他的所有意识都被冲散了，眼前昏蒙的黑暗渐渐袭来，脑中一片迷乱。
　　周围的孩子还在大呼小叫地胡闹，但江秋已经完全意识不到了。
　　漫无边际的单调的黑暗，浓稠得好像是夜晚的潮水，没有知觉，也没有零星半点的声音。江秋朦胧的意识昏蒙地看着周围的黑幕，想要努力看清，却又什么都看不清。一层模糊的薄纱仿佛轻轻罩在了上面，他在昏蒙中隐隐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在一片死寂中困了许久许久，他才觉得自己其实是在缓缓滑行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那黑暗的浪涛缓缓向后退却，新的黑暗的浪涛又接踵袭来。
　　行至尽头，那重重的黑幕仿佛突然变薄了，变轻了，如同雨后清晨飘散的雾气，穿过这层薄雾，就能看到雾后的景色。
　　只是江秋早已记不得，这黑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轻，变薄的。
　　黑雾开始渐渐褪去，江秋混沌的大脑霍然清明。
　　周围依旧是模糊一片，灰暗而混浊，但却从看不清的内里透出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江秋的视野。
　　他仰起头向上望去，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颗巨大的、巍然屹立的青铜头颅，巨大到江秋站在它的面前，宛如一颗沙滩上的小石子，根本望不到它的边界。
　　它的眼眶是空洞的，里面是深沉的黑暗，沉默而威严无比地与混浊的灰暗对视。
　　青绿色的古老铜锈覆盖了它的周身，凭着依稀可见的斑驳纹路，可以想见当年初铸成时的灿烂辉煌。兽面纹、卷云纹、云雷纹……种种纷繁错乱的花纹附着于青绿铜锈上，密密麻麻，遍布青铜头颅的表面。
　　江秋震撼于它的庞大与精美，一时失神。
　　这时，那头颅却在江秋的面前突然动了，那如刀斧利落砍就的巨大双唇缓缓移动，露出其间深不见底的黑暗，并随着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锈蚀的青铜齿轮相互绞动的咔咔声，一点点扩大。在江秋震悚的目光中，展露出一张直横亘入灰暗混沌中的狰狞大口。
　　面对着青铜巨颅双唇间空阔而深邃的黑暗，一股仿佛尘封无尽岁月的沧桑气息扑面而来。
　　汹涌的狂风从其中喷薄而出，混合着古老而冰冷的尘土，自江秋的周身席卷而过，将他杂乱的头发吹得四处乱舞，几乎睁不开眼来。
　　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中，青铜巨颅看不见的喉头微微颤动，发出极沉重极深厚的一声长音，这在巨大的青铜空腔里震荡着的低沉回响在地上拖行而过。
　　江秋只觉无数细小的惊雷在耳边炸响，那拖长了的、深沉厚重的巨大颤音径直穿过他的耳孔，在他的脑海中层层回荡。
　　那声音说：“商……”
　　几乎在江秋刚听清楚这雄浑声音的同时，排山倒海般的大风自青铜巨颅双唇间的黑暗涌出，咆哮着的强大的力量瞬间便将江秋吹得拔离了地面。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脚飞离地面，而后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无力地向后退去。
　　恐慌充满了他弱小的身躯，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