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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萧瑟山城景(1)   草木将 ...

  •   草木将要绽开新芽的时候,边境上这座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小城,迎来了两位陌生的客人。
      一位长着张奇长的马脸,身子也跟面容一样像被拉长了似的,又高又瘦。两颗细小的眼珠子镶在他耸起的鼻梁两边,放射出猥琐而又阴郁的目光。
      另一位身材、长相则恰恰相反,体态浑圆若猪,又矮又胖,长了颗油光锃亮的胖脑袋,脸颊上的肥肉都堆在一起。
      “马面”尖声尖气道:
      “你的消息不会有误吧,那个崔尘是在这破城里面吗?”
      “不会有错的,这附近我都排查了个遍。他现在一定就在城里某个旅馆里待着。”可能是太胖的缘故,“猪头”说这话时总像快喘不过气一样。
      “可据说,崔尘一路上穷得身无分文,哪里会在旅馆里待这么久。就他那点钱,打发叫花子还嫌不够呢。”马面的声音尖锐得真像是在用锯子锯木一样。
      “反正要我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上一个月,我就每天关起门憋在旅馆里,一天吃四顿饭,舒舒服服地躺着,省得白遭罪。”
      “切,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马面一脸不屑。
      两人进了城,在城里相交错的几条大街上闲逛。
      在一家卖肉的摊位上,面色黧黑的摊贩正摆弄着案板上剩下的最后一条蔫了吧唧的五花肉,琢磨着是不是该把这块肉带回家。经过一天的风吹日晒,这块蚊蝇环绕的五花肉红白相间的表面都变得黏糊糊的,隐约散发着腐臭的腥味。
      他担心,他若将这块肉带回家烧了吃,一家人的肠胃都会遭受严重的折磨。
      悄悄躲在巷子转角处的江秋见此情景,又把袖里的铜钱摸出来数了一遍。他把铜钱一枚枚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不够,还是不够。
      在摊贩正摆弄那块五花肉的时候,马面和猪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猪头粗声粗气地叫道:“最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到你这里来过吗?特别是那些不肯讲明身份的外地人。”
      “瞧您说的,”摊贩一见这两人的架势,心知必是有来路的,眼珠骨碌一转,笑道,“咱哪能跟那等人打交道呢。说实在的,来我这儿买猪肉的虽说都是些照顾生意的老主顾,可每天也有几十号呢,一个月下来得过百。都是好人家,绝不干那枉法的事。”
      “你可好好想想,别误了我们的大事”马面尖声尖气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不能,那不能。”摊贩赔笑道。
      “走,去别处问问去。”
      离猪肉摊不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正守在自家编的箩筐旁,一见两人走近,便跪行过来,用浑浊的眼睛祈求着他们。
      可猪头和马面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走过去了。
      箩筐里黑漆漆的,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时不时不安分地乱动,老妇人得用鸡爪子一样的手使劲按着箩筐,才不致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箩筐上的白纸七扭八扭地写着几个黑字:
      “卖女儿。”
      按猪头和马面的印象,崔尘是万万不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的。
      等他们抬脚离开猪肉摊,江秋从角落里小步跑了过来。
      “那条猪肉能便宜点……”
      他的声音很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摊主。
      这时摊主正望着那两位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忽然瞥见地上的小江秋,那热情的笑容便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他握着猪肉刀的手似是无意地抖动了一下,力度不大却十分坚定,刀刃轻轻刮擦案板,迅速扫过那条被苍蝇环绕的臭猪肉。猪肉条顺势滚动了几下,掉到案板下的泥地上。旁边伏卧已久的老狗立刻精神焕发地爬了起来,钻到主人身下。
      握着几个少得可怜的铜板的小江秋,清晰地听到了案板下老狗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收摊咯。”摊贩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江秋一眼,便愉快地收拾起了自己的家伙事。
      江秋捏在手里的铜板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被他畏畏缩缩地又塞回了破棉袄的衣兜里。
      他慢慢地走在小城泥泞的巷道上。冬雪初融,肮脏的泥土和雪水搅在一起,巷边的墙根有几根野草已经冒出很长一截了,屋檐下却仍有灰黑色的积雪残存。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回家该给师父做什么饭。师父最近的收获不大如人意,师徒俩有半个月没沾一点荤腥了。每次江秋跟崔尘说起,想要一点钱去买点肉补充营养,喝得醉醺醺的崔尘就敷衍说,等下次他就打一只大野鸡回来,自己一点都不吃,专门给江秋炖一锅鸡肉。
      可惜话还没说完,崔尘就倒在后面的炕席上,紧接着便响起沉重的鼾声。
      其实江秋要钱买肉并不是因为嘴馋,而只是单纯觉得他和师父需要这些。他和崔尘四处奔波流浪这么些年,早就不在乎生活是什么样子了,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咕咕”江秋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起来,早晨的野菜汤还是不抗饿。所谓野菜汤,其实就是江秋把自己觉得没有毒能吃的几种野草,配上街边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煮在一起。
      他们现在是越来越像乞丐了。
      虽然本来也和乞丐没有多大区别。
      到家了,看着摇摇欲坠的破门,一无所获的江秋叹了口气。隐隐地,江秋觉得只要自己一推开门,就会看到两手空空的师父颓丧地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身旁是喝干净最后一滴酒的酒坛子,他杂乱的头发里仿佛又多了几根白发。
      吱嘎一声,门应声而开。
      幸好没有,江秋松了口气。
      院外的那棵梨树没有如预想的那样发芽开花,它甚至全无一点复苏的意思,在灰暗的天空映衬下,越发像是一截枯死的树干了。
      江秋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今天只好再挨一天饿了,现在只是初春,能吃的野菜根本没有多少。对他来说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待在家里减少活动,这样能节省体力,就不需要吃太多了。
      正此时,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忽地打在了他的头上。
      墙外随即传来说笑声,“你们看见没有,我打中小野人了,我打中他了。”话语间充满了某种孩子式的自豪。
      江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心想他们一定是天天都有饭吃,才会这么有精力玩闹。
      其实师父不在对江秋生活的影响也没有多大,依旧是每天挑水、练功、拣烂菜叶子,然后炖野菜汤。如果崔尘碰巧醉醺醺地回来了,江秋还得给他收拾被褥,外加想办法明天连他的肚子一并填饱。但是很多时候,江秋还是愿意有崔尘陪着,哪怕是一起饿肚子,这个邋遢、懒散、不修边幅的男人,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靠谱,但确实是给了他很多的安慰。
      江秋思念着师父,慢慢进入了梦乡。睡觉的时候,他饿得空瘪的肚子还在顽强地咕咕乱叫。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夜空显得很深沉,更深处隐约可见漆黑的云团随风涌动,像墨池里搅起的旋涡。
      月亮对于进山打猎的猎人是个吉兆,因为月光能照亮他们下山的路。这样深邃的夜晚,更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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