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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飘飘何所似(2) 稀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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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积雪又覆盖了几次院里的泥土,北部边境的冬天照旧是寒冷、萧条的。
“你们看,那个就是野人的孩子!”
山坡上,欺负过江秋的那个大点的孩子探出脑袋,指着他给别的孩子看。
江秋见到他们,就觉得情况不妙,下意识地放下了挂着木桶的扁担。
一提到“野人的孩子”,这群孩子显得异常兴奋,争相探头探脑地瞧着。他们在巷里巷外游荡了很长时间,才发现了江秋和他师父的这个破房子。
江秋撒丫子就跑。
后面一群孩子跟着往上追。他们完全是抱着玩乐的心态来的,有几个孩子边跑边捡起地上的石子,朝江秋的头上扔。
江秋没有办法,只好用手捂着头,加快速度跑回了破房子。他也不知道那低矮的院墙能不能拦住这群孩子,只能把院门上好锁,然后跑回屋子里面。
他没有想到的是,崔尘抱着一个快喝干的酒坛子,正坐在墙边。
大门那里响起晃动铁锁的声音,老旧的木门在一群孩子的摇撼下吱哑作响。江秋突然有点害怕,他担心那道脆弱的木门会挡不住那群孩子,也不知道崔尘将会作何反应。
崔尘头倚着土墙,朝声音来的地方望了一眼,面容平静。
“我把木桶和扁担丢在路上了。”江秋担忧道,那毕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
“没事,扔就扔了吧。”
崔尘对这种事情老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江秋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哪里是一句“没事”就能过去的。
晃动木门的声音响了几次就停下了,这群孩子好像明白靠硬闯是闯不进去的了。
让江秋有点庆幸的寂静没能持续多久,一个小黑点忽然从纸窗的破洞里飞了进来,落到他和崔尘周围。
那是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更多的石子从窗户的破洞里飞了进来。一些瞄得不太准的则打在窗框上,而后反弹回去。屋子里响起一阵石头击打泥土的、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像师徒俩来回翻腾见底的米缸时的响声。原本摇摇欲坠的窗户,在他们的攻击下变得更加破烂不堪。
崔尘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他把江秋拉过来抱在怀里,这样那些激射过来的石子就都打在他的背上。江秋一声不吭,说实话他还是对崔尘抱有一丝奇怪的期望,希望他能突然变得暴躁,然后冲出门把那群熊孩子收拾一顿。这样一来,他们的平静生活就不会再受到打扰,以后出门也不用担惊受怕的了。
可是崔尘那么做了的话,也许难受的还是他吧。
崔尘的面容像被一层阴影笼罩着。他就这么紧紧地搂着小江秋,把他遮护在自己的毛皮大衣下。
躲在崔尘怀里的江秋静静地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声音,鼻腔里袭来崔尘身上有些辛辣的酒味。不时有飞来的小黑点没进他师父的毛皮大衣里,然后反弹开来。看着那简陋的衣服,江秋心里忽然明白了。
“野人的孩子,野人的孩子,难怪呢……”
他是有点后知后觉了。
过了一会儿,飞进屋里的石头雨消失了,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江秋松了口气。那些孩子见江秋他们没什么反应,也就失了兴趣,慢慢地散了。
江秋心里并不埋怨师父,他知道师父也没什么办法。只是自此以后,他出门得一边做事,一边提防这群人,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还得谨慎地选择路线。
隆冬时节,天气越来越寒冷了。崔尘开始频繁地进山打猎,江秋也努力地收集柴火,挖掘野菜并储藏起来。这里每年都有一段大雪封山、河流冰冻的时间,他们得为过冬做好准备。
等到一场罕见的大雪下过,崔尘和江秋就不再进山了。他们把破房子的门窗重新做了些维护。崔尘现在就有大把的时间教授江秋武艺了。
俯身,蹲伏,握剑,拔剑,然后向前一步刺出,再收剑。崔尘甚至专门拿出了那把平时极少使用的长剑,让江秋用树枝跟着他练。
江秋目不转晴地看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忽然,崔尘加快了速度,左手握向剑柄,身体下蹲,重心随之贴近地面,斗篷迅疾袭向前方,顺势遮掩住崔尘的大半身体。而后斗篷呼啦一卷,长剑的剑尖从翻涌的空气中刺出。
不远处的梨树上,枝梢孤零零的一片枯叶毫无征兆地裂开,半片枯叶旋转着飘向地面,而那留存的半片枯叶裂痕格外整齐,像用墨线量过一样。
“师父好强。”江秋由衷赞叹。
“好好练。”崔尘淡然道。
临近傍晚的太阳光依旧很耀眼,穿过缀着零星枯叶的梨树的树枝,照射在江秋大汗淋漓的肌肤上,映出晶莹的反光。
正在笨拙练习着的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崔尘道:
“师父,这招叫什么名字?”
微风掠动崔尘几乎要遮住眼睛的杂乱的头发。
“叶落无痕。”
“后面还有很多,你先学这一招。”
其实崔尘自己都说不准,到底江秋什么时候、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学会这一招。
江秋知道他师父很用心,用心的程度也许都超过了地主家雇的教书先生。可他还是担心自己学不会。
从他师父的话语间,他也能感觉到,其实自己算是很笨的那种学生。
除夕那天,崔尘有意给江秋放了一天假。他让江秋去城里的商贩那里,用毛皮换些吃的和酒。虽然他自己活得很落魄,但总还是想让江秋过得像一个普通孩子。
江秋背着一捆卷起来的毛皮,走到那个卖酒的白脸女人店前。
除夕这个时候,小城的居民们都回家了,就只有这里还开着门。
卖酒的女人又丑又胖,偏偏喜欢往脸上搽大量的白粉,配上红嘴唇和呛鼻的胭脂味,真是美艳如鬼。她眯着眼睛看了江秋一会儿,实则在估算他背后那卷毛皮的价钱。
“哦,冬天之前的皮货啊,那不行,质量太差,说不定还有虫子啃下的洞。”她满脸不情愿道。
最后,江秋用这一整卷毛皮换了一小坛子酒。女人又从窗户里面扔出来一小袋乱七八糟的杂碎,这样就算是交易完毕。
街上飘着点细碎的雪花,江秋踏着薄雪往回走。卖酒的女人转过身的时候,江秋听到了一阵讥笑声,即使隔着墙也能听得很清楚。
其实被骗的事情江秋遇到很多了,遇得多了就麻木了。说到底,他们是不受欢迎又毫无根底的外来者,是不受任何保护的逃犯。遇上这些破事,也很正常。
深夜的时候,雪花还在稀稀落落地飘下,院里已经积了一点雪。坐在门槛上守岁的江秋仰望夜空,散落的星星在夜幕上安静地闪着光。
崔尘一身酒气,又在屋里头大口喝酒。
伴随几声咻咻的破空声,几点星光忽然飞入小城上方的夜幕中,而后轰然绽放出绚丽的光彩。这是城里的人在放烟花。
一直揣着手等待这一刻的江秋,忍不住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