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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飘飘何所似(1) “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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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里吧。”
师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秋心里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已经在茫茫的野地里步行了几个月,陪伴他们的只有荒无人烟的山野和叫声沙哑的乌鸦。
远处的城门口站着几个卫兵,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城门楼子陈旧而肮脏,城墙的砖石也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长年失于维护。江秋知道,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来专门盘问他们的。
他和师父一高一矮,全身都罩在黑色的兜帽长袍里。头上的兜帽遮住额角,以至于连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下。
作为王朝的逃犯,他们不能被任何人察觉行踪。
师父拿出伪造的关牒给那几个卫兵,但他们只是挥了挥手,就让江秋和他师父进城了。
这是一个靠近边境的破败小城,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如果有的话,大概是比较盛产土匪、马贼之类的了。
他们的旅程是从京城开始的,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江秋还是个懵懂的孩童,也许才刚刚被他师父收养。在略略欣赏了一丝京城的繁华后,师父便领着他在各地辗转,每天主要的生活就是顶着日头赶路。他们一直在逃亡,也有几次被陌生的人追上,挡住去路,但遗憾的是,小江秋的记性有限,有关这些片段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他只记得追杀他们的人都身着黑色罩衣,里里外外简直像是跟师徒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京城以前的事,江秋就毫无记忆了。如果有,他想也是很痛苦很不堪的回忆。因为据他师父说,他是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
他师父叫崔尘,一个沉默寡言、身形瘦削的男人。从长相看,他师父其实算是相当英俊的类型,有高挺的鼻梁和冷峻的侧脸,只是因为疏于打理,头发乱糟糟的,下颏的胡茬也参差不齐,看上去很邋遢而已。
有时江秋想,他师父这么竭力隐藏自己,他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师父完整真容的人。
在城里的客店住下以后,过了几天,崔尘把他叫到床边,让他去打酒。
江秋知道,他师父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几天崔尘所能做的事情,就是每天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他几乎不能下床。
他曾经跟江秋说过,他有很严重很严重的旧伤,严重到死亡对于他而言不是一个遥远的终点,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的事件。也许下一秒,他就会突然闭上眼睛,然后再也起不来了。
江秋屡次三番劝他师父找个大夫好好看看病,但崔尘总是说他没事。他对抗伤病的方法不是吃药或者休息,而是喝酒,病得越厉害喝得就越多。虽然江秋还很小,但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持续下去。
“如果去看病,就没有喝酒的钱了。”江秋有回跟他师父提看病的事时,崔尘说道。
“师父,咱们有钱的。”江秋一脸肯定地说。
“钱在哪里?”崔尘把喝空的酒坛扔在一边。
“这里。”江秋指着他师父手腕上的一个物件,一脸认真道。
那是一只翠绿色的玉镯,隐藏在崔尘的衣袖里,微微露出一端。
“这不是。”崔尘又把手镯严严实实地塞回袖子里。
“师父,这可是玉镯子,很贵的。”江秋继续一脸认真道。
“假的,不值钱。”喝得醉醺醺的崔尘翻身把脸背过去。
那玉镯的样子,江秋记得很清楚,上面有很多复杂的、看不明白的花纹,碧绿的颜色浓郁得像植物的汁液在流淌,看起来绝不是凡物。
当时的江秋很不理解,明明他们师徒俩都快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了,怎么还留着这么昂贵的东西。后来慢慢就明白了,那大概是师父的私房钱,将来用来置办后事的。毕竟,以江秋一个瘦弱孩子的本事,估计连他师父的尸体都安葬不了。
其实崔尘不去看病的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作为王朝的逃犯,他们不能到正规的大医馆里看病,只能勉强找一些乡野大夫。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难免被骗一大笔钱。
可即使买酒的过程,也不总是顺利的。到那家小酒馆去了几次后,小城里的野孩子们逮住了他的行踪。他们在江秋回旅店的路上拦住了他。
小江秋比这些浑身脏兮兮的孩子低半个头,而且身体瘦弱。他们把江秋堵到酒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站成半圆形。
意思很简单,抢东西。
江秋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跑到那个满脸搽着厚厚白粉、还涂着红嘴唇的大妈那里求救。但看大妈收钱时连头都不抬的样子,她应该不会理吧。
现实的情况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江秋留。
为首的一个大点的孩子吸溜着鼻涕,伸出粗短的指头,指着江秋的额头:“拿的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江秋对付这样的事情其实蛮有经验的,他和师父每到一地,就免不了被精明的当地人敲诈,有时是卖东西故意加价,有时是拦路要钱,有时则是在他们师徒睡着时卷走他们的包裹和盘缠。
江秋的策略也很简单,把自己的东西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相应地,这些孩子的拳头和腿脚,如雨点般落在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江秋身上,混杂着地上的尘土和沙石。他身上难免留下好些淤青和伤口,但好歹,东西没被抢走。
最后,那个大点的孩子只能恼怒而不甘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惨淡的月光照在缩成一团的江秋身上,他的衣服上都是灰尘、泥土,怀里抱着小小的酒坛。
他看着地上偶然爬过的蚂蚁,有些出神,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像它们一样。
趁着月色尚好,小江秋带着酒回到了师父的房间。
师父的精神好了不少,这几天都能站起来擦拭他的那些刀枪棍棒了。说实话,他们的行李大部分都是这些东西。崔尘是个不大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平时师徒俩的花销大部分都在吃饭和行路上,一年到头只穿深黑的罩衣。
当然,也可能是没钱的缘故。
看着月光下灰头土脸的徒弟,崔尘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其实崔尘对这个徒弟很是愧疚,如果是京城的富家子弟,这个年纪早该上学了。他们出行坐的是马车,衣着光鲜,身边有俊秀的侍女、书童,每天不愁吃喝。
但落到自己徒弟身上,经历这种事,他什么也做不了。其实即使是崔尘,遇到这种事,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是王朝的逃犯,连户籍都被除名了,在这种场合动手,只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那些人咬了上来,崔尘可能因为还有点用处,尚能苟且偷生,江秋一个捡来的孩子,是必死无疑的了。
其实江秋还知道,他师父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只是不能跟人动武,以及无法使出全力而已。
“我该教你些东西了。”崔尘坐在窗边,长叹一声道。
“你想学吗?”月光照着他沧桑的面容,显得他格外疲惫。
“当然了。”灰头土脸的小江秋点点头。
次日,他们找旅馆老板退了房,然后到城外面一处废弃的平房里落脚。这里是江秋物色了好几天才找到的,足够远离小城的居民。
房内外的温度都差不多,房顶塌了好大一个洞。院墙和屋子一样残破,水井早已干涸。他们把房子收拾了一下,塌裂的房顶用一根木梁支了起来,然后把屋里的枯枝败叶扫到院里点燃。
火焰裹挟着黑烟跃动。一旁的小江秋忽然发现,院墙外有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梨树,树梢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梨。老实说,这是最让他开心的。这株梨树只要悉心养护,是能结出不少大梨子的。
到了暮秋,天气变得很寒冷了。天上的铅云厚厚地堆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雪。
崔尘把江秋的胳膊和腿摆正,教他练武。
“不对,不是这样。”他又一次纠正了江秋。
江秋的眼睛很专注,做动作也很卖力,看得出来他真的想学。可惜那一招一式总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全身都被捆缚着,肌肉很僵硬。
不过崔尘很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他不会时就自己上来示范,也不发火。对崔尘来说,他学不学得会其实不大重要,学成什么样也无关紧要,他只是想让江秋学个立身的本领,将来能不被别人欺负。
教累了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江秋一板一眼地反复练习,身边放着喝剩的半坛子酒。
武道的天赋,从刚开始学习时就能看出来了。崔尘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眼光之毒辣放在整个王朝都少有人及。在他看来,他徒弟这样的表现不说奇差无比,也至少要比平庸还落后一线。
江秋奋力挥出拳头,脑门上涌出细密的汗珠。
崔尘拿过旁边的酒坛猛灌了一口,让热辣的酒在嘴里留驻了一会儿才咽下,然后站起身来,到江秋身边指导。
“武道一途,千差万别,各有造化。然以我观之,习武之道首要在快,于乱军中取上将首级,于纷繁招式中找准破绽,在瞬间破敌,以一击毙命。
要在一击之中显出深厚功力,一击之中夺取鬼神造化,一击之中高下优劣立判。任敌人招式眼花缭乱,我只抓其防守最薄弱之处,瞬间便要取其性命。”
江秋的耳边,常常回荡着这样的话语。他反复教导,不厌其烦。
虽然江秋多半都听不大懂,但他还是默默地记诵着。
以后的每天,崔尘都会让江秋早早地起来,在院里练习。他学习的内容并不相同,有时是拳,有时是刀,有时是剑,有时是暗器。
其实崔尘从未跟江秋提起过他的职业,江秋也很少见他干活赚钱。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两个人不是在逃亡,就是在准备逃亡的路上。偶尔崔尘会把江秋单独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出去几天,回来以后他们就又能宽裕一阵子。
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多久,他们的盘缠彻底用尽了。崔尘开始频繁地外出,江秋一天到晚也看不到他,隔很长一段时间,崔尘才会出现在院里,教他些新东西。
江秋心里很担心崔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挣钱门路,他知道崔尘在生活上简直就是废人一个,因为那缠绵不解的伤病,崔尘很多事情都没法正常料理,没人会愿意使唤他师父的。
直到这天,崔尘把一只死掉的野鸡扔到江秋脚下,野鸡雪白的胸膛上插着一支羽箭,练功时心不在焉的江秋才终于放了心。他们算是有了生活来源。
秋去冬又来,铅云里蓄积的水汽终于化作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坠落大地。下雪这天,师徒两人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可还是禁不住雪花从房顶的那个大洞里灌进来。
师徒两人把手揣在袖子里,靠在燃起的火堆旁取暖,火上还架着捡来的铁锅,里面炖着热乎乎的肉汤。
不得不说,崔尘打猎是把好手,每次他从深山里回来都能带着可观的收获。现在江秋最开心的时刻,就是他师父回来的时候,一则那意味着新的美味,二则那代表着他师父又能教他些新东西了。仔细想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过上每天都能吃饱饭的日子了。
屋里浓郁的肉香直钻鼻孔,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汤,江秋心里隐隐有种兴奋。灿烂的火光映照着师徒两人兜帽下的面容,小江秋在高兴地笑着。
他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师父的表情,他师父照旧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
但江秋总觉得他师父在微笑,光凭感觉来说。
他的武艺进展缓慢,虽然每天都练,而且练得大汗淋漓,但总不见大的长进。这也在崔尘意料之中,他本来就不打算让江秋涉足武者的世界,将来学得个猎户的本事,在小城站稳脚跟,娶妻生子,平淡度日。这就是崔尘给他徒弟的人生规划。
他可不愿意他徒弟将来变得跟自己一样。
知道自己笨,江秋就每天早起练功,有时从早到晚一刻也不休息,边练还会边吟诵他师父的话:
“武道一途,千差万别,各有造化……”
说实话,崔尘看到这一幕是有些哑然的,但也并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