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会说话》令巷

2、第2章 电梯上

　　电梯上行，贺蕴抬头，看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七岁的时候，贺蕴坐过几次电梯，但大多数都是迷迷糊糊地躺在贺闻书的怀里。
　　这是贺蕴第一次清醒地坐电梯，有点点头晕目眩，他缩到角落里，脚抵着墙。有道声音飘忽忽的，贺蕴微微醒神，侧头听清楚。
　　“一开始是有些晕的，多坐几次就会缓解，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几乎是话结束的那一刻，贺蕴循声望去。覃叙在隔他一臂的地方站着，神情温柔，一双眼睛带着融融笑意。
　　贺蕴听得懂他是在宽慰自己，要是换成其他人，从嘴里面出来的就不是这些话了。他点头回应，站直。电梯在这个时候“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贺蕴多少心里面有点怕，几步走出去落到实处，悬着的心才安稳下来。
　　这层楼一共就四户人，电梯出来有个空旷的地方，两边各有一个通道，往里面就是门了。
　　右边通道的感应灯亮了，有人打里面走出来，跟着脚步声的还有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声。
　　贺蕴下意识看过去，是个女人，单单从外表上看十分年轻，一身淡紫色的无袖长裙，如兰清雅。
　　女人抬头，细细描好的眉毛微扬：“小叙?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她说完，目光落在覃叙旁边的贺蕴身上，神情迟疑，“这位是——”
　　覃叙的手搭在贺蕴肩膀上，笑着回答：“妈，这是贺叔叔家的，方夏的哥哥，叫贺蕴。”
　　女人松开手里的东西，笑涔涔地看着他：“贺蕴，你好啊，我是覃叙的妈妈，你可以叫我江姨。”
　　说不了话带来了很多麻烦，比如现在贺蕴开不了口，只能微笑着点头，他拿出小本子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贺蕴：江姨好！
　　他后面还画了个笑脸，江问雪微愣，转神摸了摸他的脑袋：“小蕴好啊！”
　　覃叙看两个相处，开口问：“妈，你这是要出去吗？”江问雪站直，面上带着点抱歉：“今天院里面值班的医生生病了，上面换了我，没办法。”
　　覃叙摇头：“没事妈，你开车注意。”江问雪唉了一声，拎着垃圾往电梯里面走。
　　电梯门关上，感应灯暗了下来。贺蕴身体小幅度地往旁边侧，手里的小本子递了出去。
　　覃叙看了眼，上面写：“不要伤心。”
　　覃叙心想：还是个暖心的小朋友。两人没停太久，覃叙带着他拐进通道，停在了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23-4”
　　没来得及敲，里面的人先拉开。一张脸从里头露出来，贺蕴看得清楚，那是一个模样不错的女人，白色长裙，系着围裙，眉眼略艳，红唇细眉，一头微卷的短发，看着十分有气质。
　　他没自述身份，对方却是早就知道了，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十分亲昵：“这是蕴蕴吧？快进来，唉小叙也在?”贺蕴一愣，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她注意到旁边的覃叙，“你妈妈要去值班，你今晚就在阿姨家吃饭吧，都做好了，你就不用回家去麻烦啦。”
　　覃叙摇头说：“不用麻烦了阿姨，我妈临走前做好了饭，我要是今晚不给她解决了，她怕是要怀疑我点外卖了。”女人一双眼弯成月牙，见人这么说了也没强求。
　　感应灯又闪了几下。贺蕴扭头，灯光熄灭一瞬，他看见面前模糊的人影慢慢走远。
　　旁边的门关上了。

　　方微拉开坐椅，让贺蕴坐下。餐桌上摆了几盘菜，厨房里的油烟机轰鸣，给他开门的人转身又进了厨房。
　　贺蕴的屁股还没坐热，方夏就回来了，看架势，应该是贺闻书用了好大的劲儿才哄来的。
　　方夏瞥了眼餐桌旁边的贺蕴，表情淡淡。他冲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人瘪嘴：“妈妈。”
　　贺闻书牵着方夏的手，把他拉到贺蕴旁边，方夏心像猫抓的一样，他不喜欢这个半道多出来的哥哥，长得细豆芽一个，还木木的，不像小叙哥哥那样，一点也不讨他喜欢。
　　他屁股蜻蜓点水般碰到座椅，两手一使劲，就往旁边挪了好远。
　　几人坐定，贺闻书没先拿起筷子，他就坐在长桌靠近贺蕴的位置，另一边手就这女人。
　　金丝眼镜底下一双眼睛满是和蔼，他拉起旁边女人的手，语重心长道：“蕴蕴，爸爸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方微方阿姨，她和爸爸结婚了，按规矩，你得叫她一声妈妈。”
　　贺蕴手里的筷子“当”的一声，他的目光从菜上转到贺闻书脸上，贺闻书脸上的笑微敛，嘴皮一动：“小蕴，爸爸接你到城里面不仅仅是要弥补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还有一件事，乌山鑫安医院的闵医生对于治疗你这种情况的孩子很有经验，爸爸想带你去试试。”
　　贺蕴的失语症，是从他七岁开始的。
　　七岁之前，他和普通小孩一样，是可以说话的。七岁之后，他因为一些东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当年的贺闻书带着他四处求医，但最后都无功而返。
　　时间来到了现在，他贺闻书终于又有了希望，他知道鑫安医院可以治疗贺蕴病症的时候不住老泪纵横。
　　想到这里，贺闻书又忍不住有了哭腔。方微看着丈夫红了眼眶，忍不住心疼道：“好了，在孩子面前掉眼泪，害不害羞！”
　　贺闻书反应过来尴尬笑了笑：“好了，不丢脸了，咱们开饭吧！蕴蕴，你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尝尝。”
　　红烧肉越过餐桌，落在贺蕴面前的那碗白米饭上。
　　方夏肚子这时候开始咕咕叫，食欲一上来，刚才的一切不爽立马一干二净。他赶紧拿起筷子，方微看他动作摇头笑，夹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揶揄他：“别把口水掉我菜里！”
　　方夏嘿嘿点头：“谢谢妈妈。”他低头刚要咬一口菜，耳边却突然窜出一道声音，那声音不好听，像久未滚动的生锈齿轮突然开动，字音字调还很模糊奇怪，尖细刺耳。
　　“不——”
　　“是——”
　　“妈——”
　　方夏浑身鸡皮疙瘩，猛地起身：“不是你有病啊！？”
　　一桌子人都被那声音吓到。方夏害怕躲到了方微旁边，三人挤在对面。贺闻书呼吸急促，松开拉着方微的手，面上惊喜交杂。
　　他声音颤抖： “贺——蕴蕴，你，你，你会说话了?”
　　贺闻书往前一步，对面的贺蕴猛地抬头，竹子一样挺直的脊背，一双眼睛黑黝黝的，填满了执拗。
　　贺闻书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贺蕴比他小一岁的方夏矮，穿在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方夏穿的时候那样活力健康，
　　付家寨的人说付家两老没有苛待过自己的外孙，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来，但有可能是他七岁那年的病太过毁人，多少好东西喂下去，都没有半点换成他身上的一丝丝健康气色。
　　贺闻书这边还有些意识恍惚，对面的人忽然抬脚跑了过来，人小速度又快，贺闻书抓不住，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身后的方微惊叫一声。
　　“啊——”
　　方微反应不及，想要把手臂上的人甩开，但贺蕴咬得死近，稍动一点就是撕扯的疼痛。
　　贺闻书转身一把把人拉过来，抬头，看见方微的手臂上渗血的齿痕。
　　贺闻书抓着贺蕴肩膀的手慢慢收紧。
　　贺蕴耳边只有自己粗喘的呼吸声，视线里只有中央一点画面，其余地方被丝丝缕缕的黑色萦绕，好难受，他木木地眨眼睛，下一秒这份难受又多了一点明朗的疼痛。他下意识瑟缩，却被一股力量一点点把身体掰到另一边。
　　贺闻书的手劲大到要把他的肩膀捏碎。
　　贺闻书弯腰，眼皮盖着一半眼睛，声音低沉：“贺蕴，告诉我，为什么要伤你方阿姨？”
　　刚才还像一个炮仗一样的人现在瞬间安静，只是看着他，嘴紧紧抿着。
　　贺闻书咧开嘴，几乎是把他往前一拖，放到方微面前，冷冷道：“道歉。”
　　贺蕴险些倒下，他撑了一下，只是抬头瞥了一眼方微，又低头，毫无反应。

　　气氛一瞬间凝固。

　　方微捂着手，余光扫见贺闻书越来越难看的脸。
　　方夏捧着方微的手，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刚要发作，嘴却被方微一把捂住，他呜呜几声无果，只能用眼睛凌迟对面的贺蕴。
　　方微甩了一下手臂，笑着解围：“没事闻书，蕴蕴一定是刚来不适应，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先坐着吃饭。”
　　贺闻书没动，只是垂眸看着贺蕴，又说：“贺蕴，道歉。”
　　贺蕴肩膀太疼了，他想用了把那只大手扯下去，但使劲几次那只手纹丝不动。空气宛若化了实形，大夏天的，凉飕飕的往身上刺。
　　他扬起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应该不是天气的原因。贺闻书背着光，垂眸看着他，五官看不清晰，但脸部轮廓蠢蠢欲动，像婆家院子里烂在树下的果子上的蛆，蠕动。
　　男人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大半灯光，贺蕴突然有些慌乱，他心里头万蚁攀蚀一样痛起来，随之而来的窒息带来的僵硬一下子遍布全身，他想抬脚跑出去，跑回付家寨去。可面前杵着一个他越不过的贺闻书，不说让他跑出去，连一点让人看物的光都变得奢侈。
　　他低头僵硬地写了几个字。
　　“我要，回家！”
　　贺闻书瞥了一眼，一把把贺蕴的笔记本拽过来。贺蕴几乎是下意识就冲过去要抢过来，但他拿不到，贺闻书把本子高高举起，低头看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笑容，贺蕴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脚下趔趄，贺闻书扶住他。
　　“蕴蕴，你要回哪里去？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
　　贺闻书亮出一排牙齿：“好了，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