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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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那小孩是个哑巴，说不来话的。”
这句话贺蕴听过不下千遍，他没多大反应，只是低头，继续拨弄自己怀里的木头。那是他从旁边的地里刨的，上面千疮百孔，有只蚂蚁在上面爬。
日头火辣辣的时候，远处有人高声喊：“唉——贺蕴，太阳那么辣，不要一直在底下晒唉！”
有人扛着锄头从他旁边过。他抬头，汗水流到眼睛里，辣乎乎的痛。
“小蕴啊，你婆找你呢！”说话的人贺蕴认识，是婆婆家隔壁的齐奶奶。贺蕴听见这话站了起来，他眼前一黑，人就原地晃了晃，齐奶奶吓了一跳，嘿了一声：“哟，下回别起那么急！”
贺蕴脸色发白，小幅度点了点头。
顺着埂子往回走，不多时就到了大路上，贺蕴认认真真地推着手里的小木棍，一卡一卡地戳在手掌心，没走多久，有东西挡住了他的路。
门口破天荒的停了一辆汽车，把原本就狭窄的坝子挤得只能两个人横着过。
贺蕴站在车屁股后头好一会儿，婆从另一头走过来。她看贺蕴呆呆地站在那里，面上一软，过去牵起他的手。
太阳卡在屋顶上，房子影子比早晨长，贺蕴看见屋子里走出来个人，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身书卷气。
男人看着他，眼底泛起点点泪光：“蕴蕴，我是爸爸。”
贺蕴握紧婆的手，身子往老人身后塞。男人温柔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表情渐渐多出些悲伤来。
婆叹了口气，说：“闻书啊，不能急，小蕴不一样。”
贺闻书擦干眼泪，强撑着笑道：“妈，这几年辛苦你了。”婆摇头，弯腰拍了拍贺蕴身上的灰，“先吃饭吧。”
太阳落山的时候，公从街上回来了。贺蕴坐在屋子旁边的小山上，看见山后头拐出来个人，老头背着个小背篓，里头各色的塑料袋。贺蕴从小山包上哒哒跑下来，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摊开给公看。
小老头在一块石头处歇脚，仔细把本子上的字看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公，我一直deng你。”公乐呵呵的：“蕴蕴久等了，小饼干在公背篓里呢！”
贺蕴眼睛一亮，咧着嘴笑。
晚饭摆在院坝里，贺蕴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桌上多了几道以前没见过的菜。他略微疑惑，朝厨房看去，中午的那个说是他爸爸的男人系着围裙，正抬着一盘菜走出来。
两人对上眼，贺闻书笑了笑，把菜放好，蹲在贺蕴旁边：“蕴蕴，爸爸做了几道小孩子爱吃的菜，你尝尝，好吃的话以后爸爸都给你做。”
贺蕴迟疑了一会儿，点头。贺闻书像是捡到金子一样，面上开花。
贺蕴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菜，甜滋滋的，比村头小卖部买的棒棒糖还要好吃。他埋头扒了一口饭，一块肉落在他碗里。贺蕴抬头，贺闻书笑着看他，贺蕴觉得自己一定是白天挂在头顶上的太阳，不然怎么他一看自己就晃得眼泪花花?
吃完饭贺蕴站在小板凳上洗碗，婆腰不好不能久站，公今天刚从街上走回来浑身酸痛，所以这个洗碗任务落在了贺蕴身上。
贺闻书抬着盆水走进来，站在贺蕴旁边，两人一个洗一个清。
贺蕴对洗碗精益求精，贺闻书看他认真的小表情忍俊不禁：“蕴蕴，你想不想去城里面?”贺蕴擦碗的手一顿，歪头看他，贺闻书低头清碗，继续说，“你看你公公婆婆年纪大了，照顾他们自己都有些费力，这次爸爸从城里面来，就是接你去城里面。爸爸现在工作稳定，有时间照顾你了，你和爸爸去城里，你公公婆婆就能轻松很多。”他说完，扭头看贺蕴，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倒影着头顶上白炽灯的光，没有半分流动的情绪。
贺闻书心头一跳：“蕴蕴?怎么了”贺蕴放下碗，手上的泡沫窸窸窣窣地响。贺闻书想把他的手按到清水里，但那双手死死地僵在空中，半点不动。
贺闻书眸光一暗，头也不抬，贺蕴的手啪的一声落到水中，那只大手舀起一点清水，从他手腕处淋下去：“蕴蕴，爸爸不是故意要你和公公婆婆分开，你看看，公公只是去赶场，就累得人都站不起来，你忍心他们继续劳累吗？”
贺闻书情深意切地帮他把手洗干净：“爸爸想要补偿你，蕴蕴，给爸爸一个机会好不好。”
厨房的灯关了，贺蕴换好睡衣，慢慢推开卧室的门，里头还有些光，婆倚在床头，还没睡。婆听见声响，抬头看，见是孙子，低声叫他过来。
贺蕴抱着怀里的娃娃，爬到婆旁边。灯光很暗，那台灯是隔壁齐奶奶家的哥哥用剩下的，充上电用不了多久就暗了。贺蕴躺在婆旁边，歪头看婆的脸。
婆看着他笑：“蕴蕴今天怎么了？一直盯着婆婆看？”贺蕴眨眼，蛄蛹起来，他的小本子随时都带着，方便他写字。
贺蕴写：婆，你是不是很累？
贺蕴看婆愣了一下，未几微笑着看他：“婆不累，婆怎么会累？”贺蕴执拗摇头，又写：婆是长bi子。
婆脸上的笑挂不上去了，她深深地看着贺蕴，伸手把他揽到怀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蕴蕴，你是不是想和你爸爸去了？”贺蕴趴在她怀里，脑子里冒出来刚才贺闻书在厨房里的话。
“蕴蕴，你看看，公公只是去赶场，就累得人都站不起来，你忍心他们继续劳累吗？”
贺蕴把头埋到婆怀里，手指头钻到婆掌心，轻轻点了三下。
那是他和婆的秘密交流方法。
人们都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贺蕴说不出话，就换了一下，在贺蕴这里，重要的事情点三下，在掌心。
翌日，天阴。
晴了许久的天久违地下起了雨，贺蕴穿上了贺闻书从城里带来的漂亮衣服，被贺闻书牵着，走出了院坝。
婆扶着公站在门口送他们，贺蕴撕了一页纸，把它叠好，郑重地放到婆手里，又写：婆，收好，我以后回来。
婆泪眼婆娑地点头，揉了揉他的脑袋，扬手：“去吧！”
雨噼里啪啦地下起来，贺蕴坐在后座上，贺闻书在叽里呱啦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东西。贺蕴没兴趣，他爬到座位上往后看，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后面的玻璃上，他只能模糊地看见两个模糊的黑点，再往前跑，就什么也没看到了。
城市，高楼大厦，灯光不分昼夜地闪烁，比乡下的星空亮，但没有乡下的星空静，闹哄哄的。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贺蕴揉了揉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车里没有人，没有开窗玻璃，凝滞的空气宛若化了形，一层一层地压在贺蕴的身上，贺蕴张开嘴，空气好像不够他用。
他伸手拉着旁边车门上的把手，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凑巧按到了开窗玻璃的，雾蒙蒙的玻璃往下滑，外头当时就有人出声。
贺闻书看儿子醒了，笑着说：“蕴蕴睡醒了?要不要爸爸抱你下来，我们到家了。”贺蕴点头，又摇头。
贺闻书把车门拉开，贺蕴没让他牵，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这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了，我们家在23楼，第四户。”
贺蕴仰头望，是挺高的。
他头还没放下来，便听见一道甜腻的声音在冲这边喊：“爸爸——”
贺蕴寻声望去，那人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衣服，但个头比他高，红润的脸浸水葡萄似的眼睛，笑起来还有酒窝。
和他一道的人比他还高一头，寸头，同样有一张红润的脸，他眼型略长，五官精致，不同于刚才那人的乖气。
像村里井里打的水，冰凉，解渴。
站在贺蕴旁边的贺闻书高兴地应了一声：“唉！夏夏，快过来。”
对面两人走过来，贺闻书牵着刚才冲他喊的那人，扭头温柔笑道：“蕴蕴，这是你弟弟，他叫方夏，”他把方夏往前推，“夏夏，叫哥哥。”
方夏目光在贺蕴身上转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哥哥。”
贺蕴没应，只是盯着他看，方夏等了半天没人应，脸上的笑瞬间收起：“你怎么那么没礼貌！我叫你你不会应吗？”贺闻书本意是想让兄弟二人彼此有个好的印象，谁曾想事与愿违。
他拉了一把方夏，低声训斥：“夏夏，不能和哥哥这么说话！”方夏瞬间火冒三丈：“什么意思，爸爸，你为了他吼我，明明是他先没有礼貌的！”
旁边还有外人，贺闻书的脸黑如锅底，方夏气急，甩开贺闻书的手转身就跑，贺闻书啧了一声，要去追小儿子。但扭头又看对这里不甚熟悉的大儿子还在，他有些急，向刚才站在方夏旁边的男生说：“小叙，我先去追夏夏，麻烦你帮叔叔带弟弟先上楼。”
男生点头：“好。”
得了回应，贺闻书立马追了上去，一下子就只剩下贺蕴和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看着他，礼貌开口：“你好，我叫覃叙，就住在你们家对门。”贺蕴拿出小本子，拿起笔开始写。
覃叙略愕，还没反应，人就把本子递过来。
“你好，我叫贺蕴。”
覃叙立马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走吧，天气预报说等一下要下雨，再不走一下要成落汤鸡了。”
覃叙看他反应，人比他矮，脸生的好看，但肤色不好，略带点病气的白，想来是身体不好。听他说完话，人扭头看着他，意外的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怯，圆润的眼睛一眨，点头回应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