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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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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贺蕴从前认为的家,就是付家寨里头公婆的那间小房子。
当他从学校回家的时候,公会牵着牛从房旁边的山坡上下来,远远的,那头大牛会“哞哞”地叫,婆会坐在门口的坝子里,拿着簸箕,戴着老花镜捡坏掉的豆子。两个老人总会心领神会地知道他的到来,抬头喊:“蕴蕴,回来啦——”
从前他深信不疑,现在却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信任。
被子盖过头,贺蕴靠着墙,微微蜷缩着。
不是了,现在不是这样了。
要是这样,为什么在这个房子里,他感受不到当初在付家寨的温情了呢?
玻璃啪的一声轻响,床上的鼓包肉眼可见地一颤,待那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渐渐的开始有了些规律时,才有一张脸从被子里伸出来。
捂了太久,贺蕴的脸上全是汗,莹莹汗珠之下,一张脸宛若烹过,白里透红。
贺蕴掀开被子,喘了一口气。
外面下雨了。
“快点——”
贺蕴的目光没动,依旧看着玻璃上往下滑的雨水。昨晚上的雨,到现在也还没停。
屁股旁边的地方凹陷下去,他微微侧头,方夏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套装,手里拿着薯片吃得正香。
贺闻书边系安全带边往后看,斥责道:“又吃零食,以后给你妈讲,给你停掉!”方夏瞬间觉得手里的东西不香了,他瞥了撇嘴,随手把东西放到座椅上,嘟囔:“每次都拿我妈吓我——”
方夏吐槽完,扭头看了一眼恨不得贴在车门上的贺蕴。现在一看到贺蕴,他脑子里还留着昨天晚上化身成狗的人。
这人从头到尾都怪怪的。他昨天这样想,晚上贺闻书就去他房间给他说,他这位哥哥小时候出了点事,不会说话。
也许是方夏的目光太过灼热,拿后脑勺对着他的人这时候扭头,前者来不及收,正对上对方的眼睛。
昨天晚上他忙生气去了,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位新哥哥的模样。今天隔得那么近一看,发现这人长得还挺好了,只不过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了,人整体看起来木木的,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好欺负。
方夏猛地醒神,面色古怪地说:“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贺蕴眨眼,又把头扭过去。
纵使知道对方说不了话,方夏也莫名其妙的一肚子气。他皱着眉,问贺闻书:“他也要去培乐吗?”开车的贺闻书嗯了一声,吩咐方夏:“你哥哥初来乍到,你在学校要多照顾他。”方夏奇怪:“我照顾他?他比我大吧还我照顾他!”贺闻书重重咳了几声,注意力转到贺蕴身上:“蕴蕴,学校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你在六A班,你弟弟就在你楼下,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贺蕴点头。
方夏看着两人,烦道:“他不是说不来话吗?不应该去那种特殊——”
“夏夏!”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身下还动的车立马停下,方夏整个人坐得没正形,直接猛冲到前面的座背,得亏他系着安全带,要不然人得冲到前面去。
“干——”
方夏被吓得心惊胆战,抬头就看见前面镜子里那双眼睛。
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有见过贺闻书这样的眼神——像要把他吃了。
他磕磕巴巴的,“爸——爸——”下一秒,贺闻书的表情又恢复平常,但说出来的话真真切切地证明刚才发生的事。
“以后,不允许说这些废话。”
天底下没有那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看待。
方夏讷讷点头,不再吱声。
贺蕴手还紧紧拉着旁边的把手,贺闻书一看过来,他手立马松开。
贺闻书重新启动车子,一路无言。
培乐中学,是乌山重点中学,连续多年位居乌山本科率榜首,除了高中部远近闻名,初中部亦是翘楚,前头两个连着优秀,往下的小学部也是人磕破脑袋都想进。能进入这所学校的,要们有才,要么有钱。
方夏人看着不行,成绩还是不错,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排名表前面二十名里头打转。贺蕴从付家寨转过来,学校一开始还没看就不想收他,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样来自农村的学生,自身又有一些缺陷,质量显而易见。但贺蕴的成绩出乎他们的意料,上头几番商议之下,最终决定让他入校读书。
收贺蕴这种有缺陷的学生要是放在其他学校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是恰好培乐前几年出了个项目,并不排斥这种特殊学生入校读书。像贺蕴这样语言系统上后天有缺陷的学生,如果多和正常学生多相处,有可能还会出现奇迹呢!
车往前没开多久就停下来。
贺蕴隔着半开的车窗往外看,校门比付家寨的小学大了不知几倍,巨大的两石柱上面横跨几个大字:培乐附小。
现在正是上学高峰,贺闻书自己去停车了,把贺蕴两个人放在校门口,让两人等着。
方夏没站多久就远远听见有人喊他,他定睛一看,脸上开始嘻嘻笑笑的。
“魏小宝——”
贺蕴望过去,那人走近,像个白皮汤圆,小圆脸上红彤彤的。
魏小宝拉着肩带,站在方夏面前嘿嘿笑,靠近了才注意到方夏旁边站着个人。
魏小宝扫了一眼,歪头问:“这是谁啊?夏夏,你认识吗?”方夏闻言,淡淡噢了一声,“我爸儿子。”
魏小宝略愕,嘴微张,“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方夏皱眉:“啧,你怎么问题那么多!我哪知道他哪里钻出来的。”贺闻书还没来,方夏等不下去了,拉着魏小宝的手,“别问了,快走,等一下要迟到了。”
魏小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的贺蕴,迟疑,“你们不一起走吗?”方夏走得飞快,“我爸停车去了,等一下会过来。”
贺蕴原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没什么表情。
培乐初中部门口有不少小摊贩,买各色小吃,空气里飘着香气,虽然刚刚已经吃了早饭,但是贺蕴觉得自己肚子里馋虫又要出动了。
不过贺闻书没给他钱,他只能站着干瞪眼,站累了,就找个地方坐着。
门口的人渐渐少了,贺闻书还没来。
贺蕴坐在一个煎饼果子的摊旁,低着头,看着沥青路上的间隙发呆。
眼前突然黑了一块,紧接着一双鞋映入眼帘,贺蕴下意识抬头,对方也低头看了他一眼。
贺蕴认识这个人,昨天晚上带他上楼的那个,方夏叫他覃叙哥哥。
覃叙看见他的脸时伸出去接东西的手一顿,还是老板喊了一声他才回神。贺蕴看他给了钱,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沥青路看。
“贺蕴?”
覃叙在喊他。
贺蕴抬头,覃叙蹲下来,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贺蕴低头写:爸爸去停车了。
覃叙看完,“你也要在培乐读书吗?”贺蕴点头,覃叙会意。对话没有停在这里,贺蕴还在低头写写画画。
覃叙也不急,他低头,看他写的字。贺蕴问他:你也在培乐吗?
覃叙嗯了一声,扬着下巴一指,“培乐初中部就在旁边。”贺蕴顺着看过去,目光拐回来,落在覃叙带着笑意的脸上,对面的人唇角扬起,“有时间你可以去里面找我玩。”贺蕴眨了眨眼,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晃了一下。
覃叙忍俊不禁,伸手按下去,贺蕴缩了一下。覃叙看他,笑着问:“吃早饭了吗?”贺蕴还没来得及写字,肚子就窜出几声咕咕。他吓了一跳,手连忙捂着肚子。
覃叙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贺蕴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小孩子要面子,覃叙连忙忍住笑,戳了戳他的肩膀,“这个叔叔家的煎饼果子很好吃的,要不要来一份?”
贺蕴巴巴地看了一眼:我没有钱。
覃叙往旁边撤,好让他看清楚要加什么,“今天不用你付钱,我请你,算做你的入学礼物。”
煎饼果子当入学礼物,也是独一份的。
贺蕴不扭捏:谢谢。
老板动作很快,三五下贺蕴就捧到了热乎的煎饼果子,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覃叙在贺蕴旁边坐下,此刻天高云淡,清风徐来,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享受美食,好不惬意。
贺蕴先咬了一口,还有些烫,咬进嘴里他眼泪花直冒。覃叙直接笑出声来,贺蕴有些手足无措,下一刻面前多了双手,他微愣,听见覃叙说:“太烫了吐出来。”
贺蕴照做。
覃叙也不嫌邋遢。
贺蕴把饼放在一边,覃叙丢了东西,正要坐下,却听见有人哀嚎:“覃大爷,我说你怎么买个东西买那么久啊?你不怕我饿死吗?!”
说话的人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剪得太短了,青色的头皮露在外面。
覃叙这像才记起来有这个人,“哦对不住兄弟,请你吃煎饼。”那人翻了个白眼,立在摊前,颇有些可汗大点兵的架势。
那人吊儿郎当地支着腿,歪头点了一下,“唉这谁家小孩?覃叙,你认识?”覃叙踢了一脚他狂抖的腿,淡淡开口:“别带坏小朋友,端庄点。”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蹲下身平视,啧啧道:“哎呦,这小朋友长得好漂亮啊?”他咧着牙笑,夹着嗓子,“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哥哥我叫文樾,你可以叫我文哥哥。”贺蕴抿着嘴,有些怯怯地看着他,这样的热情他有点招架不住,连忙看向覃叙求助。
那头覃叙看不下去了,把饼塞到文樾怀里,“你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
文樾重伤似的咳了几声,“覃叙,你有病!”贺蕴站起来,朝覃叙旁边挪,文樾见他动作目露震惊,转而捂着心口,“天呐弟弟,哥哥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吗?”
贺蕴还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但又怕反应太大重伤对方,就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文樾满脸黑线,覃叙忍不住又笑了。文樾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饼,怼了覃叙一眼。
覃叙捂着肚子,低头,“别害怕,你文哥不是坏人。”贺蕴绞着衣角的手指放慢,听话地点头,覃叙循循善诱,“他就是,嘴不善良了些 ,人嘛,还是不错的。”
贺蕴上前几步,文樾眨眨眼,看清楚了对方递过来的东西。他看着念了出来:“贺蕴?你的名字吗?”贺蕴点头。
文樾哦了一声,“小孩名字还挺好听。”覃叙看他颇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架势,连忙打住,“先别聊了,咱们没请太长时间,等一下老付又要罚我们跑圈了。”这么一说文樾猛拍脑门,呀的一声惊叫,“天,那你还不快点。”说完人揣着饼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那声音像水中落石一般荡漾,“救命啊~”
覃叙无语,他低头,贺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本子放到他跟前。
贺蕴:哥哥是在对面哪里?
覃叙手指过去,“你看对面最高那栋楼,我就在里面上课。”贺蕴闻言点头,还要问,却不想对面文樾又喊,覃叙扭头望了一眼,转身把饼放他手里,“饼太凉了就不好吃了,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我先走了。”
话完,他就转身朝对面跑去。贺蕴手下意识伸出去拉他,却不知道贺闻书从哪里钻出来,满头大汗的,拉着贺蕴就要往学校里走。贺蕴转身太急,一个趔趄,扭头慌忙地搜寻某个身影。
可绿荫下哪里还见得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