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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26岁的太阳格外毒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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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面被晒得发黏,空气里浮动着沥青融化的味道。徐佳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钻进衣领时激起一阵痒意。26 岁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更刻薄,阳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短得像截没烧透的木炭 ——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看起来焦灼又憋屈。
她总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第一次找工作时运气好得不像话。穿着上学时买的西装裙,踩着磨脚的小皮鞋,跑了三家公司就拿到了 offer。那时她以为赚钱就该这么容易,直到去年冬天被裁,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才明白运气这东西比男人的承诺还靠不住。焦虑像藤蔓,从去年冬天缠到今年夏天,把她的肋骨勒得生疼。
“你命盘里全是财星!做什么都能赚大钱的!” 同事谭槿捧着她的紫薇盘,眼镜片反射着办公室的白光。这话像颗水果糖,在徐佳嘴里慢慢化开,成了低谷期唯一的甜。她从小就认钱,不是贪,是踏实。攥在手里的钞票比任何承诺都可靠,这道理她 8 岁就懂了。
那年她总跟着奶奶收煤气瓶,小小的身子蜷在三轮车斗里,怀里揣着草稿纸折的钢琴、钱包、小火车。车斗颠簸着碾过石子路,她就扯着嗓子喊:“卖玩具咯 —— 用纸做的钢琴,会唱歌哦!” 大人们都笑,说这小丫头片子真机灵,却没人当真。直到有个穿蓝色格子裙的姐姐停下,蹲下来平视着她:“能给我讲讲你的钢琴吗?它有几个键呀?”
徐佳眼睛亮了,把纸钢琴举到姐姐面前,手指点着折痕数:“这里是 do,这里是 re,按一下就能弹出《小星星》!” 姐姐听得认真,末了掏出五块钱:“卖给我吧,我很喜欢。” 那五块钱被她夹在字典里,从 8 岁到 26 岁,纸页都泛黄了,钱却依旧平整。
矛盾是从 25 岁秋天开始的。梧桐叶刚黄,母亲的电话就追过来:“周六下午两点,公园门口的茶馆,张阿姨介绍的,人很老实。” 徐佳对着镜子撇嘴,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那双丹凤眼挑起来时,总有人说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162 厘米,118 斤,分明是恰到好处的圆润,那些相亲男却像揣着杆秤,见面三秒就开始掂量她的体重。
“你减减肥吧,瘦下来肯定好看。” 母亲第 N 次在电话里叹气,“还有工作,私企哪有事业单位稳当?人家王阿姨的女儿……”
“妈,118 斤叫微胖,不叫胖。” 徐佳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月季开得正盛,“还有,我讨厌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母亲在那头冷笑:“等你嫁不出去就知道错了。”
前五个相亲对象像按剧本走的:四个嫌她胖,一个嫌她工作不稳定。徐佳倒觉得清净,直到第六个 —— 那个做采购的男人。见面当晚,父母就扒着门问东问西,得知男方对她印象不错,母亲立刻眉飞色舞:“这小伙子看着精明,等站稳脚跟,咱们给他投点钱开公司!”
徐佳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虎口上,凉得像冰。原来不是不舍得投资,只是这钱,从来没打算花在她身上。
记忆突然被扯回三年前。23 岁的她刚跳槽到新公司,拿着第一笔像样的奖金请父母吃饭,席间眉飞色舞地讲起她的规划:想攒够启动资金开一家一站式宠物服务公司。在她的设想里,这家公司要把宠物的生老病死都涵盖进去,从宠物出生时的接生护理,到成长过程中的美容、训练、寄养,再到老年时的医疗保健,甚至宠物离世后的善后服务,都能一站式搞定。她想打造一个宠物的 “家”,让每一个毛孩子都能在这里得到全方位的关怀。
那时父亲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母亲则直接打断她:“女孩子家折腾什么?安安稳稳上个班不好吗?家里的钱迟早都是你的,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她记得自己当时涨红了脸,争辩说那不是梦,是她真心热爱的事,可父母只是摇头,说她还小不懂事。
如今想来,那些劝她别做梦的话,原来只是针对她一个人。那个才见了一面的采购,仅凭一个 “有头脑” 的印象,就能轻易获得他们口中 “不切实际” 的投资。她的梦想在父母眼里分文不值,陌生男人的前途却值得押上积蓄 —— 徐佳低头看着杯底晃动的水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裹着碎冰似的寒意。
矛盾爆发在一个月后。公司派她去邻市驻场,解决一个棘手的项目。出发时母亲还笑着说 “注意安全”,可到了第三周,电话里的语气就变了:“差不多就回来吧,女孩子家总在外头跑像什么样子。” 等她拖着行李箱进门,迎接她的是母亲翻倒的茶杯,热水溅在地板上,冒着白气。
“就是你这份破工作!人家男方说了你了,哪有姑娘出差半个月不回家的?” 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明天就去辞职,考事业单位!”
徐佳愣住了。辞职需要交接,事业单位的竞争比项目招标还激烈,她从小就不是拔尖的学生……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离职后的半个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成绩出来那天,差 3 分。她盯着屏幕发呆,母亲却冲进来把卷子摔在地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东西!这辈子都别想有出息!工作工作没有,身材身材没有,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骂声像冰雹砸下来,徐佳却异常平静。她弯腰捡起卷子,指尖划过那个刺眼的分数。窗外的太阳依旧毒辣,但她忽然觉得,或许该离开这片被阳光烤焦的土地了。
远方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总比困在原地,被 “为你好” 的藤蔓缠到窒息要好。
这或许是一场重生,或许只是一次逃亡。但对徐佳来说,只要能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