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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开秧门咯!”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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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斑驳地洒在池星止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宿醉带来的轻微钝痛立刻袭击了太阳穴。
他皱着脸,发出痛苦的呻吟,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水泡过的胶片,模糊又带着些令人脸热的片段。
“嘶……”
他揉着额角坐起身,环顾熟悉的房间。
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实,窗户开了条缝,透进带着露水气息的清新空气。
昨晚,烧烤,啤酒,梅子酒,然后……
记忆定格在璀璨的星空在眼前旋转,最后是楼玉风沉稳的声音和宽阔温暖的肩背……
池星止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天啊!
他居然喝断片了!
还被楼老板背了回来!
他懊恼地把脸埋进被子里,脚趾尴尬地蜷缩起来。
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有没有做什么失态的事?
楼老板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精?
正当他羞耻得恨不得原地消失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楼玉风温和的声音:
“星止?醒了吗?厨房有温好的蜂蜜水和白粥,喝了会舒服点。扎西在楼下等你,今天要带你去寨子里看‘开秧门’。”
池星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戳破的气球,又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楼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揶揄或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醒……醒了,谢谢楼老板,我马上下去!”
他飞快地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浅灰色速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片小银叶项链戴上了。
下楼时,脚步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楼玉风果然在厨房,正将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蜂蜜水放在小桌上,旁边还有一碗清淡的白粥和一碟小咸菜。
他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的垂感衬衫,袖子随意挽着,右耳的墨绿流苏银坠安静垂落,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清爽得像山涧的晨风。
看到池星止进来,他自然地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背着醉酒少年上楼的人不是他。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楼玉风问,语气是纯粹的关心。
池星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小声说:
“好多了,谢谢楼老板。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耳根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楼玉风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事。以后别喝那么急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将白粥推到他面前,“快吃吧,扎西等着呢。他说寨子里今天很热闹,去晚了就错过开头了。”
“嗯!”
池星止如蒙大赦,赶紧埋头喝粥,心里那点尴尬被楼玉风的平静态度和“开秧门”的吸引力冲淡了不少。
楼老板果然好体贴!
他悄悄松了口气,开始期待起今天的行程。
楼玉风看着他埋头喝粥、发顶有个可爱发旋的样子,目光在他微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转身拿起桌上的平板,语气如常:
“民宿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就不跟你们去了。你跟扎西好好玩,注意安全,多听多看。”
他找了个完美的借口,给足了少年空间去消化那点酒后的小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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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早已在院子里等着,穿着崭新的靛蓝色哈尼族对襟上衣,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池星止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星止,走咯!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哈尼人的开秧门!”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梯田在薄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越靠近寨子,人声越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米酒和新鲜泥土的气息。寨子中心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哈尼族男女老少。
女人们穿着色彩斑斓的刺绣衣裙,戴着繁复的银饰,男人们则穿着靛蓝或黑色的土布衣裤,头上缠着布帕。
寨子最德高望重的“咪谷”(祭司)身着古老的祭祀服,头戴象征神灵的羽冠,神情肃穆地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台前。
祭台上供奉着煮熟的鸡鸭、米饭、米酒、染红的鸡蛋以及刚从梯田里捞起的鲜鱼。
祭台旁,几把系着红绸带的新鲜秧苗格外醒目。
“开始了开始了!”
扎西拉着池星止挤到人群前面,小声又兴奋地解释,“咪谷在念祭词,请田神、水神、山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秧苗茁壮,稻谷满仓!”
咪谷苍老而悠长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用的是古老的哈尼古语,池星止听不懂内容,却能感受到那庄严神圣的氛围。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虔诚地注视着祭台。
念诵完毕,咪谷端起一碗米酒,庄重地洒向大地和梯田的方向。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染红的鸡蛋,用力抛向梯田深处,象征着吉祥和丰收的种子已经播下。
“开秧门咯!”
随着咪谷一声高亢的宣布,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几个青壮年男子立刻拿起那几把系着红绸的秧苗,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快的铓锣、象脚鼓声中,兴高采烈地奔向离寨子最近、已经灌满水的梯田。
池星止被这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仪式深深震撼了,他激动地举起相机,不停地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他看到了人们对土地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对丰收的期盼。
这比任何书本资料都鲜活百倍。
到了田边,气氛更加热烈。被选中的“开秧手”们,通常是寨子里公认的种田好手和德高望重的老人。
他们挽起裤腿,赤脚踏入冰凉的水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神情庄重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把象征性的秧苗插入肥沃的泥水中。
这标志着新一年的稻作正式开始。
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有人开始向田里抛洒象征祝福的米粒和花瓣。
“星止,要不要也试试?”
扎西捅了捅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沾沾福气!不过小心蚂蟥哦!”
池星止看着那浑浊的水田,想起扎西之前的“警告”,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他可是说过“小小蚂蟥算什么”的。
为了论文,拼了!
他豪气地卷起裤腿:“试就试!”
在扎西的指导和周围善意的笑声中,池星止小心翼翼地踏入水田。
冰凉的泥水瞬间包裹到小腿肚,软滑的淤泥从脚趾缝里钻过,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一小撮秧苗,模仿着插下去。
动作生涩,秧苗歪歪扭扭,但他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成就感。
他甚至还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插好的嫩绿秧苗,指尖沾上清凉的泥水。
幸运的是,并没有蚂蟥光顾他这位“新手”。
池星止在水田里体验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爬上来,腿上沾满了泥点,却笑得无比灿烂。
他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这片土地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