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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指跳,鬼来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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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令然说着双手用力攀到另一侧的栏杆上,郑言就在他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
医院最外面的墙用的是白色的大理石和光滑的瓷砖,江且看着那高度,心里面不免为苏令然捏了一把汗。
苏令然手脚并用,两条长腿猛地一蹬,跳到另一层楼上,郑言可能因为他刚才的那一句话有些呆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苏令然一个跟头翻到人前面,反手用领带把郑言的双手绑了起来。
“还挺滑,这么漂亮一小姑娘,非整的跟条鱼一样,又腥又臭的做什么?”
苏令然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嘴角一撇,“抓了你,这手都不想要了。”
郑言身上的血还流个不停,在粗糙的地面上淌盛一条小溪,那条巨大的尾巴在里面摆来摆去,冷不丁地甩出来喷溅的血滴,呈扇形沾到了苏令然粉色的风衣上面,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冒着血腥气的泡泡。
苏令然察觉到一股灼热,低头看去,自己花大价钱买的衣服已经被烧成了破布。
这小孩报复心挺强,不就说了一句吗?
他装模作样的在郑言面前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时,那条号称“无坚不摧”的领带,实则是他搜刮了安魂处上下,最后找了个“神棍”买到的捆神索,居然在沾染了鲜血之后,失去作用了。
一条滑不溜秋的“美人鱼”从里面蹿出来了。
“靠——”
等他解决了生命危险,第一时间就去找那卖货的算账,连个说明书都不写!
苏令然还有最后一丝闲情逸致思考自己的未来,郑言的身体比之前又胀大了不少,站在高楼上,像是要直冲天际,简直就是一个庞然大物。
专注盯着苏令然一举一动的江且抽了口冷气,他眨了下眼睛,郑言就从上面跳了下来,一个倒着的头垂着长长的头发竖在江且面前。
江且和她大眼瞪小眼,他眼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陌生的情绪,高高举起脚边的塑料架子就砸了上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手腕上又一次浮现出了若隐若现的蓝色鳞片,在腥臭、腐烂的环境下微微翕动,郑言身上冒的黑色雾气在一点点消散。
架子四分五裂,江且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绝对不和苏令然那个话痨一样,死到临头了还滔滔不绝。
见郑言严重完全没有昔日同窗的情谊,他撒腿就跑,不忘把身旁一切能扔的东西都砸了过去。
医院住院部有六栋大楼,他们现在正好是在外科二号楼和内科二号楼之间待着,中间就是食堂,附近则是施工现场。
江且在几栋建筑里面犹豫了一秒钟,转身一扭往慌乱无章的建筑工地跑去,随意堆放着的细长钢筋被他用脚踢到后面,“咣当”一声,他听见后面的人似乎被绊倒了。
这地方很大,处处都是倒塌的水泥和砖石,江且余光瞥见他手腕上的表盘露出绿光,是苏令然发过来的消息,“往中间跑。”
这人还有时间给自己发信息?
一只变异的干枯长手从钢筋上面穿过来,准确地握住了江且搏动的脚踝,力道很重,哪怕没看,江且也知道那块皮肤肯定已经青了,酸痛的感觉像是喝了一瓶醋,牙齿都要化掉了。
江且抬手擦掉嘴边溢出来的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墙角用来搅拌水泥的杆子,他手心处都是汗,杆上滑腻腻的几乎要滑下来。
心脏砰砰砰地跳动,江且吞咽了一下口水,耳朵听见了水滴在地上的声音,不是水,是血,带着潮湿又腥臭的气味。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缓缓往上,阔腿裤的硬挺布料沾上了液体,变得柔软,湿漉漉地贴在小腿的皮肤上,让温热的身体被冰凉浸透。
汗毛竖起,江且的手轻微颤抖,离他很近的门大开着,上面挂着一把金属制成的锁,江且盯紧了门。
“找到了呢!”
郑言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含糊不清的意味,像是有人把鱼鳞塞到了她的喉咙中间,抵着鲜红的肉,划破柔嫩的口腔,血液和唾液搅在一块,顺着牙齿的一张一合,舌头就卷着那些浑浊不堪的液体出来了。
他的腿被一把拽了过去,像是和上半身散架了一样,江且觉得自己跟个摇摇晃晃的木偶没什么区别了。
“郑言,郑言,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你爸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他那个朋友在哪里,你信我,他还在江城,玉兰大道——”
他大声喊,企图唤醒郑言的最后一点理智,那条手臂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生出来一些独立思考的神经细胞,蓝色中带着惨白的鱼鳞狠狠地嵌入了江且的肉里面。
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江且吃痛,在极限的情况下爆发出力量,大腿用力,挣开了郑言的束缚。
门被关上,江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灵活的手指飞快按上锁,又把里面堆积着的桌椅推到门后。
咚咚咚的砸门声,一下接着一下,这本来就是供那些工人临时休息而搭的铁皮屋,没有坚实的地基,在鱼尾巴的敲击下很快就变得摇摇欲坠。
肾上腺素的飙升掩盖了腿部的疼痛,江且口干舌燥靠在最里面,想要喝水,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如果这屋子也破了,那他就只能再自求多福了。
与此同时,浑浊的奇怪液体却从门缝中渗了进来,像是生出来爪牙般,向四面八方流去,渐渐到了江且脚前。
液体冷不丁地立了起来,顺着江且的身体往上爬,而它所经过之地皮肤便开始泛红,像是一条条红色丝线又缠了上去。
江且的手刚想要把这些水拍下去,可伸到半空中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睛中露出来一丝迷惑。
他现在是要做什么?
耳边传来一连串七嘴八舌的声音,他努力去听,但就是听不清楚,脑子里面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面糊,随着温度的升高开始发酵,变成蜂窝的状态,黏黏糊糊的。
我没错——
我只是想见个人而已,他肯定是被冤枉的。
他……他指的是谁?
嘟嘟嘟——
“高材生,你现在怎么样了?我马上过去,手表保持通话,听到了吗?……江且,人呢?听不见吗?喂,喂!”
苏令然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模糊不清,江且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拉着,他蹲下身,沾了一点液体又把它送到了嘴边。
咚——
大门裂开,苏令然的脚踩到地上的东西,他胡乱从口袋里掏出来打火机,单手按在开关上面,扯了一片布料丢到上面,火苗烧得正旺,啪的一声被扔到了地上。
他一巴掌打在江且的后颈,看着人晕了,又把人拖着出去了。
“抓到了吗?”苏令然瞥了眼走到他前面的下属,问道。
“苏队,人跑了。”
“在这儿看好他,别让人再掺合进来。”
苏令然眼角上扬,带着冷意,“文言来了吗?”
“文哥说他马上就到,还让队长您再多撑一会儿,说您英明神武,肯定不会出事儿的。”
阴影从上面笼罩着几个人,心惊胆战说完话的下属感觉到有雨滴到了自己脸上,他抬头看,郑言像只蜥蜴般撑在楼顶,鱼鳞闪闪发光。
“把人给我。”
男人下意识地去回复说话的队长,倒在他怀里面的青年被他按直了身体,正要交出去,才发觉刚才那句话是郑言说的。
他又一把将人捞了回来。
“我们俩打就打了,总掺合个外人做什么,你说是不是,小同学?”
苏令然的手突然打了个响指,从四角跑出来几个人,东南角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把宽厚的刀。
“废话真多。”
“哥哥,再晚点来你就见不到我了。”
苏令然朝他抛了个媚眼,随即单手接住他丢过来的刀,嘴角勾起,一刀朝着郑言垂下来的尾巴砍去。
那双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黑色,像是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映出来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亮粉色只在最后一瞬闪现。
下手干脆利落。
疼痛,最初是感受不到的。
直到郑言又听见了一声响指,她自始至终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被疼痛弄得清醒起来。鱼鳞完全长在了她的身体里面,并且占据了她的意识。
一张从天而降的网把她罩住了。
苏令然瞧见她的眼睛,知道那些执念估计是暂时跑了,给了下属一个眼神,“把人带回去吧,事情还没完,不过快了。”
“是,苏队。”
“记忆都消了吗?”苏令然又去问文无伤,对方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嗯,就剩他了。”
铃铛声急促地响起,带着催命的意味。
文无伤听见和苏令然对视了一眼,便走了,就只剩下昏迷的江且在原地,苏令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人挣开眼皮,嘴唇勾起,“高材生,醒了吗?”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果然啊,年轻人天天熬夜,你看这随时随地倒头就睡,走吧,我送你回医院还是回家?”
苏令然背过身,说完就要拉着他往外面去,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江且耳边,“小江啊,你看看你,怎么当医生的也不注意点自己的身体?这万一以后给病人看诊呢,看着看着晕过去了,这是先抢救病人呢,还是先抢救你?”
江且的手表在这一刻又响起来了铃声,5.0的视力让他像是看CT一样,清晰地望见了发来短信的几个字,“高材生,你跑哪去了?”
“高材生,怎么不走了?”苏令然冷不丁地转过来,可能是看他不走了来催。
江且还没回他,这位异常忙碌的苏队长电话再一次响了,人眉眼显然不耐烦,“喂,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苏队长,地点银杏路68号,郑言的东西都在那里,找到了点有用的。”他开了外放,在这个本来就很安静的地方让江且和自己都能听见。
“马上过去。”
江且想说自己能一个人回去,但苏令然却不答应,“你跟这案子牵扯还挺深的,跟我一块过去吧。”
玉兰大道,街如其名,两侧种满了玉兰树,每到三四月份粉的白的花骨朵儿争奇斗艳,江且学校里面也种满了这些花,之前花开的时候预约进学校拍照的人很多,他还担任过好几次摄影师。
等到江且和苏令然过去,最里面的屋子早早地就被警察围起来了,郑言带着银色的手铐,冰冷的不锈钢不近人情,她发丝垂着,看起来像个碎掉的瓷娃娃。
那守在最外面的警察隔老远就瞥见了人,把搜到的东西递给苏令然,江且成了第三个碰到“物证”的人。
那是一封信,这个时代还用手写信的人着实不多了,江且在以前参加蓝信封留守儿童通信活动时写了十几封,以至于他看见这信纸居然有种熟悉感。
像是学校超市两块钱一匝的那种。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署名是郑山水,而收信人是郑言。
“最近工作很忙,周六晚上你小林叔叔又约我过去喝酒,他快结婚了,爸要攒点钱随份子,你在家里好好听舅舅舅妈的话,勿念。”
时间是2027年9月14日。
距离郑山水杀人被判入狱还有5天的时间。
话语很平常,就像是一句再随意不过的念叨和叮嘱,只是这么简单的话,值得用信写出来吗?
“我爸他喜欢写信,说是有种踏实的感觉,从他去省城开始,每隔几天都会给我写信,有时候长有时候只有几句,再把他那几天弄来的小玩意儿寄回来。”
郑言可能是看他盯得时间长了,也可能是睹物思人,声音有点沙哑,“他都这样说了,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他那么好那么淳朴的人,还想着要给人攒份子钱,怎么会杀人?”
江且没应答她,反倒是苏令然点了下头,他大步走到了屋里面,三面墙壁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有点泛黄了,天花板上还挂着几张蜘蛛网,一看就是多年没住了。
“怎么没住在这儿?”
“怕触景生情,我在学校宿舍住,我妈又不在江城待。”
苏令然表示理解,他往左拐最大的一间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婚纱照,上面的男人和郑言很像,眼角上扬,笑得褶子都出来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婚事很满意。
白色的床头柜中放着许多封情书,署名都是郑山水,江且没去看,但这个家的所有布置无一不透露着这家人的感情很好。
郑山水真的会喜欢上一个别的女人吗?
江且暂时没法下结论,苏令然转了一圈,想要带着江且去下一个地方,转角的地方凸出来一块儿,江且没注意一不小心被绊倒了,差一点摔在地上,被苏令然薅了起来。
江且的手被他拉着,细微得感知到苏令然右手的中指末节跳了三下。
中指跳,鬼来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