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不够隐蔽

3、草木灰

　　周五傍晚，高仪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刚推开门就愣住了——崔易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工服，正站在收银台后扫商品。
　　“崔易？”高仪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崔易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买东西？”
　　“嗯，买牛奶。”高仪拿起一盒，放在柜台上，“你兼职到几点呀？看起来好忙。”
　　“还有半小时下班，”他扫完码，报了价格，“还好，不算太累。”
　　高仪付了钱，没立刻走，靠在货架边看着他。有个小朋友拿着棒棒糖问价格，他弯腰回答；旁边大叔抱怨找零慢了，他只是笑笑说“不好意思，马上”。
　　等崔易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转身看见高仪还在，手里的牛奶没拆，正对着货架上的薯片发呆。
　　“你…找我吗？”
　　“等你下班，请你喝汽水呀。”高仪举起手里刚拿的橘子味汽水，晃了晃，“冰的，解解暑。”
　　崔易接过来：“谢谢。”
　　拉环“啵”一声弹开。高仪看着他抿了口，才终于把那句在心里盘了半天的话说出来。
　　“我毕业作品缺个模特，觉得你气质特别搭适合我的主题，能不能帮个忙？”
　　崔易含着汽水的动作顿了顿，把罐子从嘴边挪开：“模特？”
　　“嗯，毕业展想拍《触碰本真》，”高仪认真解释，“主题就是想抓那些不刻意的瞬间——人在最放松的时候，其实离自己的本真最近。你身上这种天然感特别对，没有修饰，就像……就像路边的树或者草，自然而然地在那儿。”
　　崔易眉毛弯弯，笑了：“听起来挺抽象。”
　　“不抽象的，”高仪从帆布包里翻出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你看，就这种感觉。不用刻意摆姿势，坐着站着都行，我抓拍就好。”
　　速写本的纸边卷了角，铅笔印被摩挲得有点模糊，显然画了不少次。崔易的目光在画上停了两秒：“我觉得很有意思，那什么时候拍？”
　　“周三下午我家附近的公园。”高仪想了想，补充道，“不会太久。”
　　崔易点头：“好，到时候我准时到。”
　　高仪心里一松，忙说：“那我到时候发你具体位置。”
　　“行。”
　　高仪没再多留，脚步轻快地出了便利店。
　　推开家门时，“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还带点排骨的香气。
　　“嗯，妈。”高仪换着拖鞋，目光往厨房瞟了眼，她捏着手机往客厅走，发了公园定位，正琢磨着给他说自己的拍摄场景。
　　“哟，盯着人对话框出神呢？”高元昆从阳台过来语气带点自夸的得意，“当年你哥我可是被姑娘们追着跑，你倒好，反过来上赶着找人帮忙。”
　　“他是觉得我这主题有意思，再说了，帮个忙而已，哪儿那么多弯弯绕。”高仪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男人，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高元昆往沙发上一坐“真没想法，能这么痛快答应。”
　　“你少来，”高仪抬眼睨他，“昨晚又跟你那帮朋友鬼混到几点？别让妈知道了念叨你。自己什么圈子，就别把旁人都想得那么俗。”
　　“嘿，好好聊天呢，还人身攻击？”高元昆作势要敲她脑袋。
　　厨房传来砂锅盖被掀开的轻响，热气混着排骨的香漫出来。母亲扬声喊：“俩小的过来端菜，你爸刚发消息，说车拐进小区了，正找车位呢，这就上来。”
　　“来了！”高仪应着，抓起手机往厨房跑，经过茶几时腿一抬，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她哥的拖鞋：“赶紧的，别等爸回来看见你瘫着。”
　　天色深蓝，崔易把叠好的工服塞进储物柜，走出便利店。晚风卷着夏末的热意扑过来，街角的烧烤摊飘出孜然香，几个学生勾着肩从身边经过，和王炳硕的聊天记录还是在上周。
　　宿舍在老楼的六层，爬楼梯时手机震了震，来电显示是“妈”。他放慢脚步，虽然很不想接电话但是母亲几个月才联系一次，说不定有什么急事呢，于是走到阳台才接起。
　　“吃饭木有？”母亲的声音裹着猪叫声，“你那毕业证差不多该领了吧？找工作别往远了跑，咱市开发区新开了家电子厂，听说本科生去了就给五千，管吃管住的离家近。”
　　“大城市工资高。”崔易打断她，声音有点干，“攒两年钱，再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对门小宇跟你一样大都娶媳妇了，她妈还给你张罗哩。”
　　崔易指尖抠着阳台栏杆的锈迹，头突突地疼。童年的很多记忆被折叠——
　　小学三年级的傍晚，他放学背着书包刚拐进村口刘婶婶就拽住他的胳膊，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女人脸上的笑有点怪，眼角堆着褶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怜悯：“崔娃儿，你爹领个穿红裙子的女的进去，塞了三百块钱。这钱买点桃够你啃三天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挣开那只手的，只记得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得生疼，推开门时，里屋的酒气混着劣质香水味涌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飘。他没敢往里看，攥着书包带冲进厨房，蹲在灶台边，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
　　去年过年回家，再撞见张婶婶，她手里的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热络得过分：“小易回来啦？你爹也不容易劝劝他少喝点酒。”崔易总觉得，她眼角的褶子一动，就露出当年说“三百块”时的神情。
　　“喂？听着木有？”母亲的声音软了些，“大城市有啥好？租房贵，吃的也不新鲜。我跟你爹……”
　　崔易捏紧手机语气平静“大城市机会多，我有空就回去。”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搪瓷碗在水泥地上磕出个豁口。母亲的声音陡然抖起来，带着哭腔：“机会？我看你是不想回这个家！去年你要新手机，你要啥买啥！你们爷俩没一个心疼我的，都吸我的血！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哭腔穿进崔易耳朵把手机拿远了点，默默挂掉电话，望着路灯，此刻他心里那点想说的话，全被母亲的哭声堵死了。
　　毫无疑问大多数人不是什么爱的产物，记事起耳边就是争吵声夹杂着污言秽语，每天都生活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触动了他们某根敏感的神经，没有精力更无心去想别的，他唯一的愿望毕业后工作迅速独立。
　　他现在很想马上睡觉，洗漱后躺在床上，宿舍里吵得很，同学有的在打游戏打电话。
　　崔易爬上自己的上铺，摸出耳机塞进耳朵，点开那首歌。
　　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歌词一句句漫过来——
　　抱着沙发睡眼昏花凌乱头发，
　　却渴望像电影主角一样潇洒，
　　屋檐角下排着乌鸦密密麻麻，
　　被压抑的情绪不知如何表达。
　　…………
　　耳机里的歌声渐渐轻下去，他往枕头里蹭了蹭，意识慢慢沉沉。

作者有话说

　　《好想爱这个世界》—华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