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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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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他偏过头避开王炳硕的视线,声音轻轻:“炳硕,我们……可能不太一样。”
他微微蹙眉:“什么不一样?”
“就是……”崔易喉间发紧,勾了勾嘴角,像说别人的事:“你家那样的……日子,我这辈子大概都碰不上。你问我毕业打算,可我现在想的,就是便利店的晚班能不能赶上。”他顿了顿盯着地面,“我们走的路,本来就不是一条。”
“不是一条路?”王炳硕像是没听清,手指下意识往口袋里攥了攥,皱起眉头,“崔易,我问你毕业打算,是觉得我们志同道合,你跟我说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崔易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卡住。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炳硕的声音带着些戾气,“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穿的衣服比你贵,就该各走各的路?”
崔易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被王炳硕赤裸裸地说出来,羞耻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王炳硕盯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沉沉的失望,“我还以为……”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跟我说实话。”
“算了,当我没问过。”
崔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等王炳硕母亲告诉他事实,他不想自取其辱,抬眼望着他无措的张嘴却只是说“:对不起…”明明皱着眉,眉峰却垮着,眼睛无助却发亮。
“你每次都这样。”王炳硕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便利店店长发来的消息:“小崔,今晚人手紧,七点前能到吗?”
崔易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五了,再磨蹭就真要迟到了。他慌忙把手机塞进裤袋,眼角余光扫过王炳硕离开的方向,嘴里的话到底没说出口,他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一片一片。
他确实不敢。学费、生活费,还有老家母亲的苦口婆心,像张网把他困得死死的。
脚步越走越快,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路过街角的煎饼摊,油烟味混着葱花气飘过来,他胃里空得发紧,才想起下午在图书馆只啃了半块面包。可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还是攥紧了拳头,加快了步子。
公交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投了两枚硬币。车里很挤,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他被夹在中间,手只能举着抓着扶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到站时六点五十,他几乎是跳下车的,往便利店冲。玻璃门“叮咚”一声弹开,店长正站在收银台后点货,见他来,松了口气:“可算来了,快换衣服,那边货架该补了。”
崔易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员工休息室。工作服的领口有点紧,勒得他脖子发僵。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镜里的人眼下带着点黑,嘴唇干裂。
“发什么呆?”同事张姐探进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货架上的酸奶该补了,快点啊,刚有个老太太问半天了。”
“来了。”崔易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此刻,厨房正飘着虾仁的鲜香气,王炳硕低头扒拉着米饭,母亲把剥好的虾仁往他碗里堆。
“妈,我吃会自己剥的。”
母亲手顿了顿,她抬眼“多大了还跟我客气?”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手却没停,另一只手已经捞起虾,指尖捏住虾头轻轻一转,壳就褪了大半,“你打小就嫌剥虾麻烦,说扎手。”
王炳硕看着母亲指尖翻飞,“那是小时候,我现在都多大了。”他扒了口饭,米粒混着虾仁的鲜滑,却没尝出什么味。目光落在母亲鬓角的发卡上,想起上次崔易来家里,母亲也是戴这□□天崔易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沙发扶手上的流苏,衬得他手腕处的骨头格外细。
母亲把剥好的虾仁一只只往他碗里推,“明晚张阿姨带女儿过来,你穿我给你熨的那件浅灰衬衫,别总穿你那几件T恤——人家姑娘是牛津本硕,你得体面些。”
“她来干什么?张阿姨女儿我跟她都不认识,不用这么特意吧?”王炳硕声音闷在喉咙里,“穿什么不都一样。”
母亲剥虾的手顿了下,“你本科那专业是不错,但国内学的人太多,真要往深了钻,国外的资源总归好得多。出去读两年,能接触些不一样的东西,老师、实验室、圈子,都跟国内不一样。”
王炳硕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声说:“妈,我没说要出国。”
她没看王炳硕,目光落在碗沿那圈浅浅的油渍上:“你这孩子,心里有事就藏不住。”
王炳硕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是为那个同学吧?”母亲忽然开口,指尖捏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悠悠道:“叫崔易是吧?”
王炳硕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点惊讶,很快压了下去,梗着脖子:“妈你说这个干嘛。”
“不干嘛。”母亲拿起汤勺,往小碗里舀了勺冬瓜汤,“就是觉得,你跟他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王炳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母亲的话堵回去。
“你们年轻人处得好是缘分,但小硕,你得想明白,他跟你不一样。”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温的。
“妈!”王炳硕猛地放下筷子,“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母亲抬眼,目光平和却看得他发慌,“但我了解我儿子,张阿姨的事,你不想见就不见,妈不逼你。”母亲重新拿起虾,慢悠悠地剥着,虾壳在她掌心蜷成小小的团,“但出国的事,妈是替你打算,现在有机会走得远些,将来有的选……”
她没说下去,只是把新剥好的虾仁放进王炳硕碗里,虾仁在白米饭上显得格外鲜亮。
王炳硕没作声,抬眼时撞见母亲望着他的眼神,“知道了,”他夹了只虾往母亲碗里放,“您也吃点,别总剥给我。”
母亲愣了愣,随即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夹起他递来的虾,说:“哎,好。”
崔易手上的活忙到快十一点才歇下来。店里渐渐空了,只有冷柜嗡嗡的低鸣在空气里荡。
窗外的车灯已经稀了,只剩路灯在地上铺出层昏黄。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眼睛疼。和王炳硕的聊天框还停在下午——三点零二分的“在哪儿?”,五点十五分的“有东西给你”
他点开和王炳硕的聊天框,是他下午三点多发来的信息:在哪儿?五点的信息:有东西给你。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我不是故意的”——太轻了。“对不起,我真的有难处”——太矫情了。“你别生气了”——他凭什么不生气?
他关了手机揉揉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
六点下班,睡醒改毕业论文,上次辅导员圈出来的那处文献引用错误,得去图书馆找原版期刊核对,去图书馆前,得先绕去打印店,把简历的最新版打出来三份。周六去看中介说的另一个房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能省出半个月饭钱,他不敢再问家里要钱,上个月母亲和父亲吵架,父亲晚上喝的醉醺醺回家,早上发现酒精中毒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他不想撞到枪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