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一夏》阿檬

6、第六章

　　这话问得太突兀，三人都愣住了。

　　我悲痛过后又后悔了。

　　娟子忙不迭的解释，紧张的语无伦次。

　　只是苏见却笑了，他说：“陈早早，原来你也在这里。”

　　温暖的，清澈的，他的眼神充满笑意，盈盈亮亮。

　　苏见啊，我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构筑你的模样。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与你偶遇，你身旁有可爱的女友，是否还能一眼认出我来。我常常想，如果你不记得我了，那也是很正常的。只是我不敢想象，如果你认不出我来了，我该怎样独自一个人伤悲。

　　所幸你说，陈早早，原来你也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高兴的是，你也来到了这里。

　　我这一场病应该提前一点会更好，第一次为自己生了场病而得意。

　　娟子已经开好了单子，对我轻声道：“我带你去输液室吧。”

　　点点头刚想站起来，苏见却先一步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下吧。我去。”从娟子接过方子便转身出了门。

　　心里有点暖，眼角有些湿润。娟子问：“是不是觉得难受？”

　　点点头，眼角的湿润更深了些。很有要哭出来的趋势。果然年纪大了，一有点小病小痛都流泪。

　　娟子却急了：“早早你别哭啊，只是小感冒。输完液就好了，你要相信我啊。”

　　“我只是觉得高兴。早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就早点生病好了。”我真的是喜极而泣。

　　“本来陈阿姨给了我你的电话的，可惜刚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租房子，搬来搬去电话也弄丢了。一直找不到你。”她坐在我身边，“陈阿姨都跟我妈哭，说你恨她。早早，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当然过得好。好歹在这地方混了七年了，怎么说也该有点基业了。

　　想我当年跟我妈大吵一架未果，出来的时候身上总共才两百块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脚下的鞋子也是磨破底了的。我觉得丢脸，便主动示好“妈，你不送我读大学就给我买双鞋吧。二十块钱的就好了。”

　　她不做声。出去赶了场集倒是真带回来一双鞋。中式的看不出男款还是女款，只是那鞋尺码大了些。我乐滋滋把脚伸进去了试，大松了根本穿不了。并不是我之物。于是心便冷静下来了。

　　到了吃晚餐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那双鞋去试一下。”

　　“不用试了，一看就穿不了。”我毫不留情的揭破。

　　她面上讪讪的，正巧她宝贝儿子陈宝宝从网吧回来。一回来就摸碗。

　　她破口大骂：“你个死兔崽子成天就只知道上网上网，我看你死在网吧算了！那里有双鞋去试一下，你姐穿不了，否则我死都不会给你买！”

　　陈宝宝放下碗去试鞋，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吃了晚饭我打了个电话给宝贝，她正在她妈那里打暑期工。

　　我说：“宝贝，姐姐来投奔你方便不啊？”

　　宝贝很诧异：“不是还有一个月大学差不多开学了吗，你怎么还出来？”

　　“那也不是还有一个月赚点零花钱啊，爽快点，方不方便？”我哽咽。

　　宝贝难得懂事，“来吧，姐姐我管你吃喝嫖赌。”

　　于是我穿着双磨破了底的鞋投奔宝贝去了。两百块钱车费花去了一百二，还要买被子，毛巾类的，去宝贝那自然要给她爸妈买点水果。这样留在手里的钱不过三十四。

　　宝贝第一眼就瞄上了我的鞋子：“去换一双吧。穿这样一双鞋子别人会看不起的。”

　　我低头不语，裤袋里也就三四十块钱，以后还用得着的。更何况这大城市的鞋哪里还有三十块一双的。

　　宝贝妈妈人很好，看出了我的窘迫，吩咐宝贝带我去超市去将我全身上下换了个遍。还托人将我寻了份打字员的工作。

　　我也算是安顿下来了，住进了职工宿舍。时不时被宝贝喊出来去她家吃饭。

　　这样一晃而过七年，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忙碌的小小打字员。

　　我的床底下摆满了鞋子。有休闲的，有高跟凉鞋，有靴子，每一双都是时下的新款，每一双都精美。即使不是价值不菲，但也不至于让人看不起。

　　所以当娟子问：“早早，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答非所问：“我有很多鞋子。”

　　“啊，”她没反应过来，我又补充：“我有很多鞋子，我还有很多衣服，都是我自己赚的钱买的。”

　　娟子不说话了，眼里闪烁着泪花。真是善良的人。

　　我又惭愧起来，所幸苏见回来了，为我解了围。

　　他说：“陈早早，我带你去输液室。”

　　我赶紧表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不用烦劳苏医生了。从苏见手中抢过缴费清单，我又忙不迭掏钱。总共一百六十四元，也不算贵。总不能让人家苏见自己掏腰包吧，毕竟非亲非故的。如果喜欢一个人便让对方付帐的话，那么这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自己没魅力。

　　苏见不接钱，眼神深诲如同大海，他重复：“陈早早，我带你去输液室。”

　　他的眼神声音温柔如同一池春水。我完全没有抵抗力了，妥协了。跟在他屁股后面我就在晕晕沉沉的想，我设想过很多悲怆的结局，却没有设想过再一次无力的沦陷。

　　好吧，如果可以，就让我再默默沉沦一次。

　　小护士一见苏见就面泛桃花，美眸含情。我觉得我现在脸红完全可以解释的，我正高烧着咧，跟小护士完全不是一回事。

　　“小林”苏见温柔地唤道。小护士的双眸顿时盈盈亮。

　　“帮忙照顾一下这个病人。”

　　小护士很失望，随便将针往我手上一扎，血管没扎到，我倒是疼得呲牙咧嘴。

　　“对不起。”小护士毫无诚意的说，这次细心了些，但依然没扎到。

　　我不好意思哭，小护士却不耐烦了：“对不起，不过小姐您这手我说也太厚了些。”

　　我默默的怒，又不是让你往我手掌心钉钉子！你管我手掌厚不厚！更何况当年俺可是双手肉乎乎的还全是小涡涡呢，现在跟当时比起来称得上骨感了。我求助地把眼睛投向苏见。苏医生你再发挥下魅力吧，俺的手不能当成马蜂窝啊。

　　“小林，还是我来吧。”苏见看不过去，出声制止。

　　我于是圆满了，我人生的第一次输液居然由苏见亲自执导。圆满的闭上眼睛，感觉苏见在我身旁蹲了下来（总不能让我把手举起来让他扎吧），我甚至可以闻到他头发上淡淡洗发水的香味。

　　有那么一刻的心驰荡漾，我好像被包围在他的气场里，被吸引，被缠绕，被围绕。兜兜转转，来来往往，只有一个苏见。

　　他突然叹息：“陈早早，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抖了，睁开眼却对上苏见的眼。眼神竟有一丝疼惜滑过，是我的误觉吧。是我在自作多情。苏见他只是感慨罢了。像两个认识的人分别了许久突然有一天遇见，总免不了感慨恭维几句。你变了许多，你漂亮了许多，在哪儿发财类的。

　　你瘦了好多。也算是一种恭维吧。

　　“谢谢。”我说。针已经稳妥的扎进血管里去了，我居然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可能是被那句恭维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输液室只剩下我和苏见。那小护士估计是受了刺激躲去吃饭了 ，我这瓶吊针也刚刚起了个头，倒也不急着怪她玩忽职守。我忽而记起苏见进门第一句话大概是大家一起聚餐，问娟子要不要一起去。

　　“苏见，你去吃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了。谢谢你。”我朝他笑笑。

　　苏见也笑，他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神明亮温柔，嘴唇轻扬成一个温暖的弧度。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居然是风靡时下的《有没有人曾告诉你》。

　　“我等一下就回来。”苏见说，我又点头笑笑。

　　苏见走后我又靠在背椅上，掏出手机按了个新年快乐群发出去。不一会儿便收到了回信。

　　宝贝：快乐啊，美女。一个人寂寞吧，谁叫你不跟我们一起回来。

　　冯灵灵：不太快乐啊，未来婆婆有点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我笑。小护士回来了，估计是酒足饭饱心情不错，她变起眼睛朝我笑：“大姐，您跟苏医生认识？”

　　“嗯，我们以前是同学。”我用词很谨慎。那小护士释然了笑得愈发灿烂。

　　“难怪苏医生那么照顾你，他对每个人都好，真是很体贴的人哪。”

　　我表示赞同。小护士马上跟我相见恨晚，缠着问苏见学生时代的奇闻轶事。

　　现在的姑娘真热情，我都不好意思跟她实话实说。

　　但事实上是“我跟苏见没说过几句话，不熟的。”

　　小护士失望了，我的手机也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