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今天抓到他的头号通缉目标了吗》闹钟还没响

38、第38章 “那个位置

　　翻滚的海浪前赴后继地拍打在岸边，腥咸的海风扑在脸颊上，祁盈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越过漆黑的海面望向远处。

　　已是夜深，偶有一只海鸥飞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膀上，那瞬间的触感好像一把钥匙，存放在心底的记忆霎时涌出。

　　天空早已被黑色吞噬，暴雨倾盆，祁盈扶着秦渊一步一步慢慢走在满是血水的海滩边，时不时跨过几块难以辨认的肉泥。

　　任务完成，所有狂化者都被清除，但她们却被困在了这方圆之间。

　　信号丢失，四下连半点光亮也没有，汹涌的海浪和骤落的暴雨一下下冲击着耳膜，腐臭、血腥笼罩着方圆数里。

　　那是黑暗中的人间地狱。

　　身旁秦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尽管他已经极力掩饰，但祁盈还是听得出，每迈出一步，伤口牵扯下给他带来的痛都会重上一分。

　　“祁盈，”秦渊突然开口，“累了吗？”

　　祁盈能明显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往回收了些力气，他不愿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

　　“嗯。”祁盈抓着他的手往下拉了拉，“你继续乱动的话那的确会有点累。”

　　秦渊忍不住轻笑，“那丢下我吧。”

　　“什么？”

　　“现在丢下我，你还来得及在暴风雨更大之前找到一处山洞，等风暴过去，就算信号没有恢复，你也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

　　“秦渊，”祁盈偏头看他，虽然没有一丝光亮，但还是分毫不差地对上了他的目光，“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秦渊脸上的神情僵住一瞬，他承认虽然嘴上说着让祁盈丢下他，但心里还是希望能听到祁盈不离不弃的话。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祁盈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从来没有。

　　祁盈没有察觉那瞬间的怔愣，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收回视线辨认着脚下的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茶余饭后闲谈天气，“黑杀说过，搭档是要同生共死的。”

　　“我没想过我们会死在什么样的地方，”她扶着秦渊跨过脚下的尸体，“但眼下这里是不是有点惨。我怕到时候尸体腐烂，别人都不知道那是我们两个。”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一个远一点的地方，最好远离这些狂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死后应该很快就能遇到了。”

　　“所以你要坚持得再久一些，如果倒在这里，难说我会不会把你从这片血水里拖走，那大概不太好看。嗯？”

　　一字一句混在浪潮声中敲击着秦渊的耳膜，他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祁盈并不知道，在旁边这个人看来，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意思——她想和他死在一起。

　　他应该是开心的，可是紧接着脑海里又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

　　因为是搭档吗？

　　因为黑杀吗？

　　那如果换做别人是她的搭档呢，她也会和别人死在一起吗？

　　这一切都是出于同伴之间的关照和责任吗？

　　秦渊靠得更近了一些，相触的皮肤原本是冰凉的，可是他突然觉得有些热，甚至烫得他有些不能呼吸。

　　从前两人也遇到过性命垂危的时候，但很快便忙着抢救然后是康复，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可这样孤立无援甚至与世隔绝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更何况他的伤口还在不住流血，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

　　他当然不想祁盈被自己拖累而死，但是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祁盈的积分仍然不够，依旧离不开黑杀，所以她还要继续执行任务。那样危险的任务必定不能孤身一人，所以她会有新的搭档。

　　会有新的人和她并肩战斗，为她挡下伤害，那个人在受伤之后也会这样被她扶着吗？那个人也会为她处理伤口吗？皮肤会相触，视线会交缠吗？

　　祁盈也会对那个人说愿意和他死在一起吗？！

　　秦渊又靠近了一些。

　　他并不想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祁盈身上，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再近一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是唯一站在祁盈身旁的人。

　　“嗯？”祁盈听着身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有些担心，“秦渊，你还好吗？”

　　“我……”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两人成为搭档的那一天。

　　“为什么选我？”

　　“因为安静。”

　　可是他现在心里很不安静。

　　“祁盈……”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好像决定开口说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誓言一样，可是还没组织好语言就被打断了。

　　“到了。”祁盈朝前面一处黑黢黢的洞口指了指，“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了。”

　　、

　　祁盈捡了些枯枝木柴生了火，扶着秦渊靠坐在石壁上。

　　她一路上都不知道秦渊究竟伤成什么样子，直到现在才能好好借着光亮看清他的伤势。

　　祁盈一点点拉开拉链，将他的外套脱下，退到手臂时，还不忘提醒，“手轻轻抬一下。”

　　秦渊很配合地抬手，目光始终落在那张仍滴着水的脸上，在冰冷雨水的冲刷下，祁盈此刻的面色泛着冷白，颤动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眉心微微皱起，有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仔细看的话好像还有几丝血迹隐没在颈侧。

　　外面暴雨冲刷，电闪雷鸣，还有遍布海滩的尸体血迹，但山洞内火光晃动，给祁盈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亮，只要一眼，就能生出无限的平静和安心，让人忍不住想要靠得再近一些。

　　秦渊的身体刚向前凑近了一点，就被祁盈按住肩膀，“别乱动。”

　　短短三个字，分明再轻柔不过的语气，但就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秦渊没再向前，两手撑在地上，上半身向后仰起，一条腿微微屈起，完全是个大方坦荡任由祁盈打量的姿势。

　　黑色短袖已经全部被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那是严苛训练和残酷任务中淬炼出的身体，带着绝对强势的力量感。

　　但祁盈眼下并没有心思欣赏艺术作品，她看着眼前这道长长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尽管已经避开了要害，但刺入得还是很深，加上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皮肉都有些外翻，看起来血淋淋的。

　　秦渊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低头瞥了眼自己的伤口，其实之前也受过更严重的伤，但多数都是在背后，所以他并不知道祁盈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现在想起来，满身的伤痕，的确有些不太好看。

　　正准备开口打破一下这气氛，就听祁盈叹了口气，“衣服脱了吧。”

　　“……”秦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祁盈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探到他的腰间，轻轻从裤子里抽出衣摆。

　　一瞬间撑在地上的手用力攥紧，青筋暴起。

　　他缓缓吐了口气，十分配合地抬起胳膊。祁盈倾身靠近，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一点点伤口。

　　秦渊微微仰起头追着那张侧脸，雨水沿着祁盈的脸颊滑进白皙的脖颈，还有几滴水珠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分明是冰冷的，却好像在他的身上烙出滚烫的印记。

　　秦渊觉得呼吸有些难以控制，胸腔剧烈起伏，连血液都在不住沸腾，方才在雨中那突然涌现出的种种担忧和不安都化作烈火，在身体里剧烈燃烧。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有情绪和欲望的锚点，她却一无所知。

　　祁盈缓慢而温柔地将那件湿透的黑色短袖脱下，微微俯下身，开始处理伤口。无菌纱布从左胸前一点点擦过，直到右肋下停止。循环往复。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紧绷的身体上，祁盈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抚过伤口周围，留下一阵轻柔的痒意，秦渊看着那张被雨水浸得冷白的侧脸，开始嫉妒贴在颈侧的发丝，滑过脸颊的水珠……

　　所有的一切，都能靠得比他更近。

　　撑在身后的双手用力到好像要抓进地面，掌心传来刮蹭的痛感，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仰起头对着石洞上方重重地吐了口气。

　　祁盈以为是伤口太痛，看了他一眼，安抚道：“很快就好，我再轻一点。”

　　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伤口周围，秦渊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紧绷，刀刻般的线条显得更加锋利，垂眸看了眼祁盈，近乎是从牙缝中蹦出一个“嗯”。

　　他开始尝试说话转移注意力，可是半天只吐出两个字：“祁盈。”如果仔细去听，就会发现这两个字的尾音带着轻轻的战栗。

　　“嗯。”祁盈把这一切都当作是伤口太痛的反应，很轻地回应他。

　　“你不要和别人死在一起。”

　　如果祁盈这个时候抬头看，就会发现那双眼里浓重的占有欲，但她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秦渊能感觉到喷洒在胸前的平稳的呼吸有一瞬的僵滞，她问：“为什么？”

　　“我不会死。”秦渊紧紧盯着她的视线，“所以你也不要站在别人身边。”

　　他顿了两秒，“可以吗？”

　　“那个位置永远留给我，可以吗？”

　　祁盈直起身子看向他，平静的目光带着十足的认真，“好。我答应你。”

　　滂沱的暴雨在洞外肆虐，远处海面上风暴席卷，而这个狭窄的山洞却为两个人留下了一方小小的庇护所。

　　火光摇晃，映照出两人相对而望的身影。

　　祁盈为秦渊裹好伤口，用手背轻轻试了试他的额头，“你有些发烧了。”

　　其实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秦渊的身体烫得吓人，现在虽然稍稍退了一些，但状况还不是很好。

　　“休息一会儿。”祁盈把烤干的衣服递给他，“今晚不会再有事了。”

　　秦渊接过黑色短袖套在身上，又把外套铺在火堆旁的地上，仔细确认了每个角落都没有碎石才拉过祁盈，“坐这里。”

　　“穿上吧，”祁盈当即就想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却被按住手腕，她抬头看向秦渊，“如果继续烧下去，对伤势不利。”

　　秦渊却好像突然恢复了一样，按住祁盈的手强硬得完全不容拒绝，“你睡不好，我的伤势只会恶化得更厉害。”

　　两个人并肩躺在地上，狭小的角落里充盈着火堆带来的温暖，秦渊终于在伤势的折磨下渐渐睡去。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祁盈能够轻易感受到秦渊身上滚烫的温度，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凌厉的侧脸。

　　当年混乱角落里的那个小孩已经长大，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冷硬强势的锋利感。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他总是在那个街角默默等她回来，祁盈后来问过秦渊，为什么这么巧她们会在那里遇见？

　　秦渊想了想，说是缘分。

　　祁盈笑着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数年时间眨眼而过，那个曾和她差不高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她生死与共的搭档，是一个面对危险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的男人。

　　方才处理伤口时的异样在眼前快速闪过，灼热的目光、急促的呼吸、过快的心跳、滚烫的温度……

　　祁盈当然全都注意到了，眼下再看看这个陷入昏睡的人，不由得低声笑了笑：“秦渊，你是不是应该加强定力训练？”

　　祁盈笑着收回视线，下一秒，心猛地一跳，右手被紧紧攥住，耳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面对你，也需要吗？”

　　祁盈看着那朝着她笼罩下的身形，有些意外：“故意装睡？”

　　他用右手拢了拢祁盈耳侧的碎发，低声叹息：“在那么专注的注视下，睡不着。”

　　“是我的错。”祁盈别开视线，“我不看了，睡吧。”

　　秦渊轻轻掰过祁盈的下巴，让她和自己视线相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面对你，定力训练也需要吗？”

　　祁盈瞥了眼他托在下颌的手，微微仰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怎样都可以吗？”他慢慢压低身体，一点点靠近，“重要的是你的答案。”

　　他的目光落到那微微张开的双唇上，两人靠得太近了，甚至连彼此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秦渊的心跳越来越快，抓着祁盈的手不断用力，似乎想要借助这个动作压制自己凌乱的呼吸。

　　祁盈没有回答，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看着那张脸一点点靠近。

　　秦渊抬起手遮住她的视线，就在鼻尖相碰的那一瞬间突然停住，“为什么不回答？”

　　他的嘴角擦过祁盈的脸颊，最终停在她的耳边，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乞求：“我想要听你的答案。”

　　“祁盈。”秦渊紧紧贴在她的侧脸上，“我想要听你亲口说。”

　　祁盈在这几乎相贴的距离中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伤口周围，“疼吗？”

　　秦渊抬起头，正撞进她的目光中，半晌抵在她的额头上，“嗯，很疼。”

　　祁盈将他垂下的一缕头发捋上去，吻上他有些颤抖的唇，一触即分，“你有点重。”

　　“那你要推开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秦渊将人用力抱在怀里，“你今天问我是不是想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我不想。”

　　“祁盈，求你不要死。永远都不要。”秦渊有些支撑不住，渐渐整个人压在祁盈身上，“也不要让任何人站在你身边。”

　　“你说过，那个位置只会有我……那个人只能是我……”

　　“秦渊？”祁盈拍了拍他的肩膀，“秦渊？你还好吗？”

　　“……”

　　“怎么这么烫？”祁盈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发烧了。

　　受伤又淋雨，再加上情绪波动过大，心绪不稳，一直没好好休息，他的情况严重了。

　　“祁盈……”

　　“我在这里。”祁盈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一点点抚平那紧皱的眉头，“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绝不会离开。”

　　实在是想离开也不行。秦渊的手就想一只烧红的铁箍一样死死地攥着她。

　　祁盈没办法，只能撕下自己的衣角，伸长胳膊用石缝里滴落的冷水把布条浸湿，叠好后敷在他的额头上。

　　“不准走……”

　　直到此时，祁盈才得以窥见秦渊刚才贴近耳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脸上究竟带着什么样的焦虑和不安。

　　“我不走。我保证，半步也不会离开。”祁盈将手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郑重地吻上他的唇，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许下承诺，“我永远都不会推开你。”

　　、

　　“抱歉。”祁盈靠在栏杆上，目光好像越过茫茫大海落在远处平静的中心区，喃喃自语，“离开这么久，是我食言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山坡，杂草掩映，四周悄无声息，它就好像一个静静伫立暗夜之中的庞然大物，随时准备将擅自靠近的人吞吃入腹。

　　在这阴暗的外表之下，存在着拥有当今世界上最顶尖技术、最前沿研究成果的实验室。

　　而那些失踪的参加过猎夜的异变者，正安静地躺在玻璃舱内，提供一行行波动的数据。

　　祁盈收回视线，调出终端，目光扫过论坛页面，最终停留在那个悬赏令上——关于猎夜02的悬赏。

　　它的热度已经下降了，就要被淹没在关于无名和消失的猎夜玩家的热烈讨论中。

　　祁盈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触，眼前浮现出那道追着她从高处坠落的身影。

　　执政官，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