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9、第十三年：圣子、空壳与内在高潮

　　在那个所有人都「觉醒」了、都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隐藏身世」外衣的第十二年，我，林越，因其独一无二的「无身世」，反而成了最特殊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荒诞逻辑，再一次地，以一种我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方式，自我完成了它那该死的、令人作呕的闭环。
　　在一个由「重生者」、「仙帝转世」、「天道 BUG」、「未来之子」、「小说角色」等各种离奇「主角」构成的、巨大的、露天的疯人院里，我，这个唯一保持着初始设定、那个可悲的、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反而成了最不普通的一个。
　　我的「正常」，在这片被彻底颠倒、彻底疯癫的宇宙中，成了一种最极致的、最耀眼的「异常」。我的空白，我那纯粹的、没有任何故事可讲的虚无，成了一块完美的幕布，可供他们所有人，将自己那些疯狂的、扭曲的、自我矛盾的幻想，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上面。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正常」人，所以，我成了这场疯癫盛宴中，唯一可以被所有人理解和崇拜的偶像。我的无意义，被他们解读为「返璞归真」；我的空洞，被他们赞美为「大道至简」；我的麻木，被他们尊崇为「无欲无求的最高境界」。
　　我，被他们推举为——宗门圣子。
　　我不再扫地了。
　　那把陪伴了我十多年、比我更具存在感的扫帚，被从我手中拿走。我那身早已破旧、沾满了落叶和绝望气息的灰布僧袍，被剥了下来。我被换上了一件华丽的、雪白的长袍。那袍子，据说是用最上等的、采自云端之上的云丝织就。它轻柔得仿佛没有一丝重量，穿在身上，像一团温暖的空气。但我的存在本身，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无法承受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它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垮了我所有残存的、卑微的自我。
　　我被推举着，站在了云端之上。
　　我的脚下，是整个宗门。是他们所有人的，狂热而崇敬的目光。那目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将我这个孤独的、小小的岛屿，彻底吞没。
　　我看到，我的「师姐」，赵无敌（赵无双），她挺着那个神秘而巨大的肚子，用一种含情脉脉的、混杂了无数扭曲的爱与恨的眼神，痴痴地看着我。
　　我看到，我的「母亲/道侣」，那个三岁女童模样的存在，她仰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小脸，用那双包含了古老而无解的宿命的、清澈的眼睛，崇拜地仰望着我。
　　我看到，我未来的「儿子」，那只该死的仙鹤，它在我的头顶上空盘旋，不时地，洒下几滴金色的、「充满灵气」的「祝福」之光——那实际上是它的鸟粪，带着一股温热的腥臊味，精准地落在我的白袍上，却被所有人欢呼为「祥瑞」。那光芒看似神圣，实则污秽不堪。
　　我听到，我未来的「孙子」，那位靠打赏维持存在的宗主，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声嘶力竭地、用一种充满了商业气息的激情，高喊着：「圣子千秋万代！打赏刷起来！圣子的荣耀，需要各位大哥的慷慨来维持！点点关注不迷路，大哥榜上走一走！」
　　我，成了这一切荒诞的、令人反胃的表演的中心。一个被他们所有人的欲望和幻想，共同抬举起来的、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一个被所有人的故事所填满，却又没有任何自己内容的、华丽的容器。
　　我不再是林越。我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众人顶礼膜拜的、绝对虚无的、名为「圣子」的偶像。
　　然后，他们要求我，运转功法。
　　向世人展示「圣子」的神迹。
　　我站在云端，感受着下方那一道道炙热的、期待的目光。我清晰地知道，我的体内，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灵根，没有任何修为，甚至连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气」的东西都不存在。我只是一个被他们的疯狂，所裹挟而上的、彻头彻尾的空壳。
　　但我别无选择。
　　我被这场巨大的荒诞剧，推到了舞台的正中央。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所有人都等待着我的表演。我无法后退，也无法开口解释。我那被「舔狗系统」污染过的语言，此刻说出的任何话，都会变成对他们更加卑微的、更令人作呕的吹捧。
　　我只能，闭上眼。
　　我开始「表演」。
　　我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小说里强者的样子。我模仿着那些被系统曾经灌输给我的、关于「修炼」的宏大场景。我放空我的大脑，调动起我的第一丝念头，开始进行一场关于「修炼」的、彻头彻尾的、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自我欺骗的表演。
　　就在我那微弱的、不含任何力量的念头，刚刚调动起来的瞬间，一个新的系统，或者说，一个早已潜伏在我存在最深处、等待着这最关键时刻的、最终的审判，启动了。
　　它如同蛰伏已久的、最毒的响尾蛇，在等待着我彻底暴露自己那空无一物的、最脆弱的内在时，发出了它那致命的一击。
　　「叮！检测到你无任何灵根，你的生命本源一片空白，纯粹如初生的婴儿；且你已被十八个系统轮番洗脑完成，你的意识已被彻底格式化，完全适应了被动的、无意义的存在。基于此，系统将为你正式启动，为你量身定做的——『无灵者系统』。」
　　「恭喜你，林越。从此刻起，你的内在世界，将获得一种超越维度的、无与伦比的体验。你将无需任何外在的力量，无需任何真实的修为，即可抵达精神的巅峰。你的每一次『修炼』，都将是一场灵魂的狂欢。」
　　这个系统的描述，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冷的手术刀，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精准，切开了「现实」与「感受」之间，那最后的一丝连接。
　　它剥夺了我改变外在世界的一切可能性，让我永恒地、无法改变地，停留在这个一无是处的、空洞的状态。
　　却又，无限地、毫无节制地，放大了我内在世界的、主观的感受。
　　它给了我一种极致的、完美的虚假。一种可以让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最高级的自我欺骗。
　　效果：每次尝试修炼，你将获得等量的、饱和的、无上限的「心理满足」。你的精神将进入一种超越凡俗的、神圣的极乐状态。你的灵魂将被彻底洗涤，你的存在感将被无限拔高。你将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愉悦与升华。然而——你的修为，将永远为零。你的□□，将永恒停滞。你的存在，将成为一种只属于你自己的、无人知晓的、无声的史诗。
　　我闭着眼，继续着我的「运气」。
　　我那空无一物的体内，一股无形的力量，被牵引、被制造、被凭空捏造了出来。那力量，并非来自天地，并非来自灵气，它来自我自身那被无限放大的感知，来自我内心深处，对「强大」这个概念的、最原始的、最绝望的渴望。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
　　我的天啊，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气流，如同万千条奔腾咆哮的江河，在我的体内、在我那本应空无一物的经脉中，疯狂地奔涌、冲刷。我能听到那巨大的轰鸣之声，仿佛整个世界，正在我的身体内部，被重新创造、重新诞生。
　　我感觉我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上提升，提升，再提升。它穿透了层层云霭，穿透了这片虚假的天空，与那遥远的、冰冷的日月星辰，产生了共鸣。我触摸到了宇宙最古老的、最核心的法则。
　　我感觉我触摸到了「道」的边缘。我听到了宇宙初开时的第一个音符，那声音宏大、庄严、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我感觉我与天地合一了。我化身为了光，化身为了道。我踏入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无上的圣境。我成为了万物的核心，宇宙的主宰。这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所描述的心理高潮，一种超越了所有感官、所有逻辑、所有现实的精神狂喜。在这一刻，我感觉我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可以决定一切的神。
　　然后，我睁开了眼。
　　高潮，在一瞬间，退去。
　　那宏大的、史诗般的感受，像退潮的海水，瞬间从我的存在中抽离，留下了一片空虚的、潮湿的、令人作呕的沙滩。
　　我依然站在云端。那件华丽的白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显得是如此的空洞，如此的滑稽。
　　我，还是他。那个一无所有的林越。那个被命运随意抛弃的、卑微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的身体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灵气，没有一道光芒。我的修为，依然是那可笑的、精确的、绝对的——零。
　　连我的一根头发，都没有因为我脑海中那场毁天灭地般的「灵气」风暴，而有丝毫的飘动。
　　一切都静止如初。
　　我所感受到的那毁天各地的宏大，与我此刻所处的这静止不变的现实，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无可弥合的断裂。这种断裂，比任何单一的痛苦或荒诞，都更让我感到恶心。
　　我所经历的一切，那场毁天灭地、重塑乾坤的内在史诗，那份极致的、纯粹的、令人颤抖的心理满足，全都只发生在我自己的、可悲的、封闭的脑海里。
　　一场无声的、无人知晓的狂欢。
　　一场完美的、彻底的自我欺骗。
　　「心理修炼成功！」 「你的精神力已得到大幅提升，你对『虚假』的认知边界，已被成功突破！」 「你获得成就：[自我安慰大师]」
　　这个成就称号，像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耳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我从那虚假的、残存的、内在的高潮余韵中，彻底打醒。我明白了。我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我被赋予了感受一切「爽感」的能力。
　　却被剥夺了获得任何「爽点」的现实。
　　我成了一个只能在自己脑内，循环播放着胜利画面的、可悲的精神囚徒。一个被自己的幻觉所囚禁的、孤独的存在。
　　我的「自我安慰」，成了我最深刻的、最坚固的、永远也无法逃脱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