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10、第十四年：签到、拖鞋与终极嘲弄

　　在我被加冕为「[自我安慰大师]」之后，我对外界的一切，都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兴趣。
　　赵无敌（赵无双）的阴谋，她那日渐隆起的、神秘的腹部，以及她投向我的、那充满扭曲爱恨的目光——与我何干？那只是她自己那出荒诞剧的剧情，我只是一个被她强行拉入的、没有台词的背景板。
　　我那沦为三岁女童的「母亲/道侣」的伦理纠葛，她每一次哭泣所引发的时空风暴——与我何干？那只是她作为「六道轮回核心节点」的功能性展示，我只是引发她情绪波动的、一个同样功能性的、名为「林越」的符号。
　　我未来的「儿子」，那只仙鹤，每日例行的、在我白袍上进行的神圣「祝福」——与我何干？那只是它在表达它那跨越时空的、扭曲的怨念，我只是那个被它选中的、承载这份污秽的、沉默的雕像。
　　我未来的「孙子」，那位宗主，他那声嘶力竭的、面向虚空的、乞求打赏的叫喊——又与我何干？那只是他在为自己的「存在感」而进行的、可悲的挣扎，我只是他用来吸引「读者」注意力的、一个华丽的、名为「圣子」的噱头。
　　我彻底地退回了我的内在。
　　我的世界，缩小到了只有我的颅骨那么大。我每天的工作，我存在的唯一内容，就是站在那该死的、高高在上的云端，然后，闭上眼睛。
　　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真正的「世界」才为我展开。我沉浸在我自己的、由「无灵者系统」所创造的精神宇宙里。我在那里，成仙成佛，破碎虚空，执掌天地。我在我的脑海中，与虚构的大敌血战亿万回合，在星辰的废墟之上，饮下胜利的美酒。我体验着极致的力量，绝对的自由，纯粹的高潮。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饱满，如此的令人沉醉。
　　然后，我会睁开眼。
　　高潮褪去。内在的史诗落幕。
　　我又回到了现实。回到这个我依然站在云端，白袍被微风吹动，脚下依然是那些狂热而无知的信徒，而我的体内，依然是那片空无一物的、可悲的、绝对的虚无的现实。
　　我成了一个内心的神，一个外在的囚徒。一个靠着自我欺骗的吗啡，来维持着最低限度的、麻木的存在。我不再感到恶心，因为恶心这种强烈的情绪，也早已在那日复一日的、内在与外在的巨大断裂中，被磨损殆尽了。
　　我只是，麻木。
　　直到某一天。一个声音，打破了我这精心构筑的、麻木而虚假的平静。
　　那是一个被我遗忘了近十年的、早已被我当作不存在的系统，发出的提示。
　　是那个从我被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就绑定了我，却又从未有过任何反应的、沉默的——「签到系统」。一个被我彻底遗忘在意识角落里的、无关痛痒的、布满了灰尘的存在。
　　我签到了九百九十九次。
　　我回想不起来我是如何完成这九百九十九次的。那不是因为坚持，更不是因为愚蠢的希望。那纯粹是一种麻木。就像我这具躯壳每天需要呼吸一样，我的意识，每天醒来后，会自动地、机械地，完成一次「签到」。这是一个无需思考的生理反应，一个早已融入我这无意义的生命循环中的、毫无存在感的机械动作。
　　「叮！宿命签到完成！恭喜您，跨越了九百九十九个充满了虚无与重复的循环。作为对您这份坚韧（或麻木）的终极肯定，您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为您量身定制的专属奖励：来自『蓝星』的旧款人字拖一双。」
　　「这双拖鞋，承载着无数平凡的、庸俗的、被遗忘的重量。它的出现，将为你这高高在上的、超凡脱俗的『圣子』存在，增添一抹最真实的、最无可辩驳的凡俗色彩。」
　　然后，它就出现了。
　　一双拖鞋。
　　它凭空地，从虚无中，挤了出来，然后掉落在我的脚下，在那片由云雾构成的、虚幻的地面上，发出了「啪嗒」一声，轻微的、但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它是有形的。
　　它是物质的。
　　我盯着它。
　　一双蓝色的、塑料的、设计简单到堪称粗陋的、甚至在鞋底边缘还能看到工业生产留下的、毛糙的塑料边的，人字拖。它的表面，带着一些微小的、仿佛被某个不存在的人穿过无数次的磨损痕迹。
　　它的存在。它的「在场」。
　　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真实。
　　在这片由「修仙」、「系统」、「重生」、「灵气」等各种玄幻的、离奇的、抽象的概念所构成的世界里；在这个人人都能觉醒、连畜生都能说人话、天空都会裂开的、彻底的非现实世界里——这双来自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廉价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纯粹功能性的工业产品，反而，成了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它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粗暴的、不讲道理的闯入者。它那粗糙的塑料质感，与我脚下这虚幻的云雾，与我身上这华丽的云丝白袍，形成了极致的、令人眩晕的对比。
　　它带来了一种比任何奇迹，都更强烈的违和感。它用它那沉默的、庸俗的存在，嘲笑着周围的一切。
　　拖鞋特效：走路时「啪嗒啪嗒」作响，其独特的声音，具有微弱的、但无法被忽视的穿透力，有 1% 的几率吸引任何范围内「敌人」的优先注意。这是一种被动技能，它将让你在寂静中无法隐藏，在喧嚣中无法融入。你的存在，将因此而变得更加「显眼」，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你无法预料的意外事件的「导火索」。
　　我盯着这双拖鞋。我又看了看它那该死的特效说明。
　　我没有愤怒。
　　我没有失望。
　　我内在的所有情绪的阈值，都早已在那一次次的「内在成仙」和「外在虚无」的巨大落差中，彻底崩塌了。
　　我只感到一种纯粹的、形而上的疲惫。一种来自存在最深处的、深入骨髓的厌倦。
　　十年。近四千个日日夜夜的、毫无意义的、机械的等待。无数次的□□与精神上的折磨。我喝下毒药，我被投入烈火，我被伦理所撕裂，我被逻辑所羞辱，我被推上神坛，我被囚禁于我自己的大脑。
　　而我换来的，最终的奖励，就是这个。一个有几率吸引敌人火力的、自带嘲讽音效的、「debuff」。
　　这不仅仅是回报与付出不成正比。这已经超越了那个范畴。这是对「付出」这个概念本身的、最恶毒的、最彻底的解构。是对「努力」、「坚持」、「等待」这些人类所珍视的品质的、最极致的、最无情的嘲弄。
　　我所有的牺牲，我那长达十年的、被沼泽浸泡的存在，最终，被精确地、冷酷地，折算成了一双发出噪音的、可笑的廉价拖鞋。
　　我抬起头。
　　我望着那片因我一声咳嗽而裂开、至今未曾愈合的天空。那道黑色的伤疤，像这个世界永恒的、睁开的、嘲讽的眼睛。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将我那被麻木和自我欺骗所包裹的、仅存的一丝意志，全部凝聚起来。我问出了一个我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纯粹的、无意义的、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疑问。
　　它像一句临终的、无人听闻的遗言。
　　「我要这个……有何用？」
　　「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的存在，又到底，是什么？」
　　系统。那个沉默了整整十四年的、一直高高在上的、作为绝对秩序而存在的意志。
　　第一次，以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带着一种恶劣的、戏谑的口吻，回答了我。
　　那声音，不再是冰冷机械的。它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玩弄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终极反派的玩味。
　　「你可以考虑，穿上它，去找你那位既是你『妈』，又是你『未婚妻』的存在，聊一聊。」
　　「也许，这双『啪嗒啪嗒』作响的拖鞋，能成为你与她之间，跨越那荒谬伦理鸿沟的，某种特殊的『信物』呢？」
　　「它的存在，将为你们之间那段本就无比复杂的因果关系，添上最后一笔，最完美的，最荒诞的注脚。」
　　那一刻，我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的内在宇宙，那片由我自我安慰所构筑的、充满了神佛和史诗的辉煌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崩塌了。
　　我感到了一种恶心。
　　一种彻底的、无法言喻的、比我之前所经历的所有痛苦、所有羞辱、所有荒诞加起来，都更深邃、更纯粹的恶心。
　　我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不是一场试炼。
　　这不是一个故事。
　　这不是任何有起点、有高潮、有结局的东西。
　　所有关于「剧情」的期待，所有关于「意义」的探寻，在这一刻，都被无情地、彻底地撕碎了。
　　这是一个「场」。
　　一个被那十八个该死的系统，或者说，被一个统一的、遍在的、恶意的意志，所精准调教出来的——「剧情绝育场」。
　　在这个「场」里，所有的、你们这些读者所熟知的「爽文」元素，都以最过饱和的、最充沛的状态存在着：重生、系统、奇遇、血海深仇、伦理纠葛、宏大背景……应有尽有。
　　但它们之间，却被设计成了相互排斥、相互抵消、相互内耗。它们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动态的、永恒的平衡。
　　这种平衡的目的，不是为了推动任何剧情的发生。
　　恰恰相反，是为了阻止任何剧情的发生。是为了走向任何一种可能的高潮。
　　它是一个永恒的、停滞的、自我循环的、令人作呕的封闭系统。
　　而我，林越，我就是这个「场」的核心奇点。一个被系统永远地、精确地，固定在了「高潮前半秒」的、一个活着的、无法被修复的 BUG。
　　我的存在，我的所有痛苦和挣扎，就是为了用最残酷的、最直接的方式，向某种未知的存在，证明「逆袭」这件事，在理论上，是多么的不可能，是多么的荒谬可笑。
　　我是一部爽文空壳模拟器里，那个唯一的、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永远也无法点击「开始游戏」的玩家。
　　我被赋予了所有「开始」的可能性，却被彻底地、无情地，剥夺了任何「前进」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