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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十二年:身份的狂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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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世界疯了。
这个陈述是多余的,也是不准确的。它不是在这一年才开始发疯,它一直都是疯的。只是在这一年,它终于撕下了那层薄薄的、名为「正常」的、可笑的伪装,展露出它内在的、真正的、狂欢式的荒诞本质。
它不再满足于对我个人进行零敲碎打的、小规模的折磨。它要上演一场盛大的、面向所有存在的、集体的、公开的癫狂。这像一场盛大的、由混乱与颠倒构成的假面舞会,幕布被揭开,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函,他们兴高采烈地戴上各自怪诞的面具,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将这舞会本身,当做了存在的唯一意义。
一切的开端,是天空中的那道裂缝。那道因我一声咳嗽而产生的、丑陋的伤疤。在我那场毫无意义的「献祭」之后,它并未如他们所愿地愈合。反而,它像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开始向外渗透出一种奇异的、扭曲时空的力量。我能「闻到」那种力量的味道,它没有气味,但我的存在本身能感觉到它,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足以让一切坚实之物液化的混沌。
某一天,当我又一次行尸走肉般地走在宗门的石板路上时,天空中,一道巨大的、由无法理解的光芒构成的八卦图,覆盖了整个苍穹。它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一切。它不是一个图像,它是一个符号,一个巨大的、不容置疑的、强行施加于这个世界之上的、扭曲的逻辑。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那个如同宣读判决书一般,不带一丝温度,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平静地宣告着:
「你获得宿命系统支线:命格主角之争。这是一场关于存在与定义的角逐。从这一刻起,所有沉睡的『可能性』都将被唤醒,所有人都将揭示其隐藏的真面目。你的世界,将彻底被『主角』这个概念所统治。所有存在,都将渴望成为舞台的中心。而你,林越,你的新角色是——观众。」
观众。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镊子,将我从即将上演的这幕大戏中,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夹了出来,放置在了一个安全但又备受煎熬的距离之外。
然后,瘟疫开始了。
一种名为「觉醒」的瘟疫。
宗门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从位高权重的长老,到最低贱的杂役,甚至包括那些不会说话的飞禽走兽,都开始「觉醒」了。他们的「隐藏身世」,像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宗门内疯狂地蔓延。它将每一个平庸的、我所熟悉的存在,都包裹上了一层离奇的、全新的、光怪陆离的、令人作呕的荒诞光环。
我看到了赵无敌。我的「师兄」。那个十年来坚持不懈地给我下毒,用他那完美的、虚假的微笑折磨我的男人。他突然在一次修炼中,浑身散发出一股……我只能将其形容为「母性」的光辉。那光辉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令人不安,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扭曲了生理常识的、病态的温柔。他不再是他了。他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某种未知生物的表情。
宗门长老,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扫地老头,在这一刻也「觉醒」了。他宣称自己是「远古产科大夫」的转世。他扔掉了手中的经书,拿起了他那把扫了五十年的扫帚,那把扫帚,此刻被他当作了某种神圣的、可以探查生命本源的诊断工具。他用那沾满了灰尘和蛛网的扫帚,在赵无敌身上扫来扫去,然后,用一种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了会诊结果:
「先天女体。因天道数据库出现乱码,错投了男性魂魄。」
这句诊断,像一道神谕,立刻被所有人所接受。赵无敌,从此不再是「他」,而是「她」了。
但更离奇的,是她怀孕了。
她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腹中那个未知的胎儿,其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强大到足以扭曲周围的空间,让光线都为之弯曲。但那生命气息又是如此的诡异,它没有丝毫的脉络可寻,仿佛是一个纯粹的、没有来源的、凭空出现的生命体。父亲,不详。
赵无敌(现在我该叫她赵无双了),每天抚摸着自己那日益隆起的肚子,用一种幽怨的、属于怀春少女的眼神,远远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它包含了无数种无法言喻的、扭曲的含义。仿佛,我就是那个该死的、未知的父亲;又仿佛,我是她所有这些苦难的、唯一的根源。她的每一次注视,都像一根无形的、黏腻的丝线,试图将我拖入她那全新的、荒诞的剧情之中。
我也看到了我的「母亲/道侣」。那位既是我前世未婚妻,又是我此世母亲的女子。她在八卦图的光芒之下,突然发生了返老还童的异变。她的身体在缩小,她的心智在倒退,最终,她变成了一个只有三岁模样的女童。她的声音变得稚嫩,她的眼神变得天真。但那份天真之下,却又隐藏着一种属于古老灵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深邃。
系统给出了官方的、不容置疑的解释:她早已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与我林越的前世,互换了灵魂。我所以为的、我所执念的「未婚妻」,其实只是我自己的灵魂碎片,在轮回中的一个扭曲的、可悲的投影。一个我凝视自己,却又认不出自己的、荒谬的幻象。而她现在的这具肉身,是六道轮回的核心节点。她的每一次哭泣,都会引发一场小规模的时空风暴。她的眼泪,不再是悲伤的液体,而是具象化的、可以摧毁一切的灾难。
然后是宗门的那只仙鹤。那只平时高傲地踱着步,对我这种卑微存在不屑一顾,偶尔还会偷吃我干粮的畜生。它突然飞到我的面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嘶哑而怪异的、充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怨念的声音,对着我喊了一声——
「爹。」
系统再次贴心地证实:这只仙鹤,是我,林越,在遥远的未来,某一次无比失败的转世中,投胎成的儿子。一个被命运彻底诅咒的、卑劣的后代。它保留了前世所有的记忆,所以它对我,怀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扭曲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所以,它每天都坚持不懈地,飞到我的肩膀上,尿尿。用这种最直接的、最污秽的方式,来表达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扭曲的父子之情,一种对「父亲」这个神圣概念的、最彻底的亵渎。我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下,而我,无法反抗,也无从愤怒。
最后,是宗主。那位向我追讨「时间税」的、我未来的「孙子」。
在八卦图的光芒下,他的身体,那具本就如幻影般的身体,突然变得半透明。仿佛他的存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之中。
系统面板上,他的身份备注被更新了:
【小说作者在书中留下的 Bug 角色,因其逻辑不自洽,无法独立存在,故其存在形式,需靠「读者打赏」的世界之力来维持。打赏越多,存在感越强;打赏越少,存在感越低。】
他的存在,彻底地、悲哀地,与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来自世界之外的、「阅读」这个行为,直接挂钩了。他成了一种依赖于他人意志的、最卑微的、最不自由的存在。
于是,他开始不停地对着空气说话。他对着那不存在的听众,用一种充满了激情与谄媚的、声嘶力竭的语气,高声呼喊:
「感谢榜一大哥的火箭!大哥威武!大哥想看谁死,您说一声就行!您的意志,将成为这个世界的最高法则!我将为您献上所有,为您铲除一切!只求各位看官老爷,动动手指,赐予我一丝丝存在的力……」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显得如此的空洞,如此的可悲。
整个宗门,彻底地,变成了一个由错乱身份、颠倒伦理和崩坏设定构成的、巨大的疯人院。每个人,都无比投入地,沉浸在自己那套离奇的、新觉醒的「主角剧本」里。他们演得如此的严肃,如此的真实,仿佛这才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的意义。
而我,林越,我站在这场身份的狂欢中央。
我却是唯一一个,没有「隐藏身世」的人。
系统没有给我任何新的设定。我没有「觉醒」。我只是林越。我那份贫瘠的、单薄的、毫无亮点的、仅仅是「存在着」的「自我」,在这场盛大的、充满了英雄史诗和神话传说的角色扮演游戏中,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
入,如此的……多余。
我不是任何宏大叙事的中心。我只是一片空白,一片被所有光怪陆离的色彩所忽略的、位于画布角落的、令人尴尬的虚无。
我不是主角,甚至连一个配角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观众。一个被强行按在座位上,无法离场、无法闭眼、甚至连发出喝彩或嘘声的权利都没有的观众。
我成了这场宏大闹剧中,唯一一个清醒的、因而也是最痛苦的观众。我看着所有人都疯了,并且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极为严肃、极为投入的态度,扮演着他们各自的疯狂。
我感到一种比之前所有恶心加起来,都更深邃的绝望。
因为,我连疯掉,都无法做到。我被剥夺了发疯的权利。
这,就是所谓的「命格主角之争」。
争夺的不是力量,不是天命,不是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而是争夺,谁能比谁,更疯得有理有据。
谁能比谁,更荒诞得自洽圆满。
谁能比谁,更能将那早已被扭曲的逻辑,演绎得淋漓尽致,从而,成为这场无边无际的荒诞剧中,那个真正的、闪闪发光的「主角」。
而我,只是评判他们疯狂程度的,那个冰冷的、静止的、正常的、作为「0」的坐标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