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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十一年:语言的背叛 ...

  •   我没有死。
      这个事实本身,比死亡更具侮辱性。它意味着,我甚至连「终结」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被扔进了那个巨大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炼丹炉。火焰,像无数条贪婪的、橙红色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我的皮肤在卷曲、变黑、碳化。我能闻到自己血肉被烧焦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蛋白质和绝望的、独特的腥臭。炉火炽热,它熔化了我的□□,烧灼了我的骨骼,将我这具被强行赋予的、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血肉之躯,都化为了一捧最原始的、黑色的灰烬。
      我的意识,漂浮在这片焚烧的盛宴之上,像一个冷漠的、被抽离的观众。我看着「我」的身体被毁灭,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痛苦,因为「痛觉放大系统」早已在那场服毒的闹剧中透支了我所有的痛苦感知。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被动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观看」。我看着那具名为「林越」的躯壳,那承载了我十年麻木的容器,是如何一点一点地、优雅地、不可逆转地,回归为无机物。
      七七四十九天。
      这个数字,充满了仪式感,仿佛我的毁灭是一场神圣的、有意义的献祭。但我的意识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另一个荒谬的设定,一个为了让这场闹剧看起来更像「故事」而添加的、空洞的细节。
      火焰熄灭了。
      炉底,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细腻的灰烬。
      我以为,这就是终点了。我的意识,这团无所依附的、疲惫的、充满裂痕的存在,也应该随着这具身体的消失而消散,回归于它所来自的那片虚无。
      但是没有。
      我那被十八个系统标记过的、被刻上了无法磨灭烙印的意识,像一缕顽固的、无法被超度的幽魂,像一块无法被彻底烧毁的、浸满了焦油的焦炭,就在那炉底的灰烬之中,极其不情愿地、被迫地,重新凝聚。
      我活下来了。
      或者说,「我」的意识,这个悲惨的核心,被保留了下来。我没有身体,我只是一团漂浮在灰烬上方的、勉强能被称为「林越」的东西。我感觉我只剩下了半个灵魂,另一半,连同我的□□一起,被那场大火烧成了虚无。我像一件在火灾中幸存的、被烧焦的、残破的艺术品,一个被高温扭曲了形态的、丑陋而顽固的存在。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的遗迹。
      就在我的意识,从那种被毁灭后的混沌中,重新稳定下来的那一刻,在我刚刚能够重新「思考」——如果我那种混乱的念头还能被称为思考的话——的瞬间,第二个系统,如期而至。
      它来得是如此的精准,如此的不容拒绝,仿佛它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就等着我这场盛大的、无意义的「死亡」仪式结束。
      「叮!舔狗系统上线!恭喜你,林越,你已成功通过烈火的试炼,你的存在已被净化。现在,你的语言将获得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能够瞬间瓦解所有冲突,带来极致和谐的『魅力』。你将发现,没有什么矛盾,是你那充满『真诚』与『奉献』的话语所无法化解的。你将成为沟通的桥梁,和谐的使者。」
      这段文字,像一股黏稠的、带着甜腻腐臭的糖浆,强行灌入了我的意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伪善的光辉,每一个词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虚假的正能量。它承诺给我「力量」,但那种力量的本质,我已能隐约感觉到,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具侮辱性的剥夺。
      然后,我开始拥有了一具新的身体。它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那些炉底的灰烬,和我残存的、充满执念的半个灵魂,共同凝聚而成。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冰冷的灰烬,正在构筑我的骨骼、我的肌肉、我的皮肤。我,或者说林越的这个残骸,从那堆象征着我「死亡」的灰烬中,缓缓地、僵硬地,爬了出来。
      我看到了宗主。那个曾经宣判我死刑的、冰冷的符号。
      他正惊恐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那种惯有的、作为「族长」的幻影般的平静,第一次,被撕裂了。我看到了真实的情绪——那是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敬畏与颤栗的、纯粹的恐惧。他那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看到这丝裂痕的瞬间,一股火焰,在我那半个残破的灵魂中,猛地燃起。
      那不是复仇的火焰。复仇,是一种高尚的、需要完整人格来支撑的情感,而我早已不配。不,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一种想要毁灭、想要撕裂、想要将眼前这个导致我所有痛苦的根源彻底抹去的、生物性的冲动。
      我凝聚起我这具灰烬之躯所有的力量。我能感觉到那些构成我身体的灰烬在震颤。我张开那张同样由灰烬和执念构成的、干涩的嘴,发出了我「重生」之后的第一声怒吼。
      那怒吼,饱含着过去十一年的所有痛苦、怨恨与被侮辱的愤怒。它应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这片虚伪的空气,震慑眼前这个伪善者的灵魂。
      「今日我必杀你!你这伪善的、荒谬的、该死的刽子手!我将用你的血,来洗刷我这被你玷污了的、整整十一年的、毫无意义的存在!」
      我嘶吼着。我用尽了灵魂的所有力气。
      然而,从我嘴里发出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一种我连自己都感到极度恶心的、充满了谦卑与谄媚的声音。那声音,圆滑、甜腻,像涂抹了无数层蜜糖的毒药。它将我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充满憎恨的怒吼,彻底地、无情地,扭曲、过滤、美化,然后,变成了一段最令人作呕的、毫无尊严的赞美诗。
      「前辈您今日英俊非凡,威严盖世,晚辈区区蝼蚁,能再次瞻仰您的天颜,实在是死而无憾!晚辈的生命,本就卑贱如尘土,能为您这样伟大的存在献上我这微不足道的性命,实乃三生有幸,是晚辈毕生所求的荣耀!不如,就请您现在动手吧?让晚辈能以最完美的、最心满意足的姿态,来迎接您所赐予的、至高无上的恩赐!」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极致的荒诞面前,也失去了流动的勇气。
      宗主的脸上,那份因我「死而复生」而产生的惊恐,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试图处理一段他那作为「符号」的大脑所无法解析的、充满了逻辑错误的乱码。然后,那困惑,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厌恶。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发自肺腑的、仿佛看到了某种比腐肉更令人反胃的东西时所产生的厌恶。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仿佛在消化一种前所未见的、精神上的剧毒,一种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极致的恶心。最后,他干巴巴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成功恶心到了我。你这种存在,比任何我所知的魔族,都让我感到反胃。你的这种谄媚,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底线的、对生灵的终极侮辱。」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比被烈火焚烧、比被撕成碎片,都更加深刻、更加彻底的绝望。
      我的语言。
      我的语言。
      这个人类用以表达自我、确认身份、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最后阵地;这个我曾以为,就算被「沉默系统」剥夺,也依然深藏在我灵魂深处、属于我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它,彻底地、无可挽回地,背叛了我。
      我的愤怒,被扭曲成谄媚。
      我的仇恨,被包装成仰慕。
      我的杀意,被转译成奉献。
      我成了一个无法表达真实自我的提线木偶。一个被我自己的声音、被我自己的语言,公开处刑的、可悲的囚徒。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内心世界的一次无情的嘲弄,都是对「林越」这个存在的一次公开的、盛大的羞辱。我每一次试图反抗,都只是在为这场羞辱,增添更精彩的、更令人作呕的戏码。
      我必须脱离这个系统。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迫切。我感到我那半个残破的灵魂,在渴望着撕裂这个附着在我语言之上的、该死的诅咒。我想要夺回我言语的自由,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是一句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滚」。
      系统提示,适时地弹了出来。它像最精准、最冷酷的刽子手,总是在我燃起最微弱的希望时,挥下它那冰冷的、不带一丝犹豫的刀刃,将我所有的希望,彻底地、干净利落地,碾碎成虚无。
      「解除【舔狗系统】需获得三百位目标的真爱好感度。系统检测到你当前的进度为:-289。请继续努力,每一次的尝试,都将使你距离成功更近一步,或者……更远一步。你的存在,便是为了挑战不可能的极限,是为了向我们展示,一个生灵在绝对的困境中,所能爆发出的『潜力』。」
      负二百八十九。
      这个数字。这个冰冷的、带着负号的数字,充满了数学上的、不容置疑的、冷酷的暴力。
      它精确地、毫无怜悯地告诉我:我不仅没有获得任何一丝一毫的好感,我那无法自控的、程式化的「讨好」,已经成功地、高效地,让二百八十九个不同的存在,对我产生了发自肺腑的、深刻入骨的、纯粹的厌恶。
      我的每一次尝试,都在将我自己,推向更深的、无法逃脱的深渊。
      我的每一次开口,都是在为我自己的这座语言的牢笼,再增加一根冰冷的、无法被撼动的铁栏。
      我成了语言的囚徒。每一次想要挣脱的努力,都只是将束缚我的锁链,拉得更紧,将我更深地、更彻底地,拖入那片由卑微与恶心所构筑的、无边无际的泥沼之中。我张着嘴,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我成了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却永远沉默的——最可悲的传声筒。林越没有死。
      他被扔进炼丹炉,在烈火中焚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炉火炽热,熔化了他的□□,烧灼了他的骨骼,将他的一切血肉之躯都化为最原始的灰烬。但他那被系统标记过的、无法被摧毁的意识,像一缕顽固的幽魂,像一块无法被彻底烧毁的焦炭,在炉底的灰烬中重新凝聚。他活下来了,只剩下半个灵魂,像一件被烧焦的、残破的艺术品,一个被扭曲的存在,丑陋而顽固。
      在他意识重新稳定下来的那一刻,第二个系统如期而至,带着一种预设的、不容拒绝的姿态。
      「叮!舔狗系统上线!恭喜你,林越,你的语言将获得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能够瞬间瓦解所有冲突,带来极致和谐的『魅力』。你将发现,没有什么矛盾是你的『真诚』与『奉献』无法化解的。」
      林越,或者说林越的残骸,从炼丹炉的灰烬中爬了出来。他看到那个曾经宣判他死刑的宗主,正惊恐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敬畏与颤栗。复仇的火焰,或者说某种更接近于纯粹恶意的冲动,在他那半个灵魂中燃起。他凝聚起所有的力量,张开那张由灰烬和执念构成的嘴,发出了重生后的第一声怒吼,那怒吼饱含着过去十一年的所有痛苦、怨恨与被侮辱的愤怒,它应该撕裂空气,震慑灵魂。
      「今日我必杀你!你这伪善的、荒谬的刽子手,我将用你的血来洗刷我这被玷污的十年!」
      然而,从他嘴里发出的,却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他自己都感到极度恶心的、充满了谦卑与谄媚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涂抹了蜜糖的毒药,扭曲了他的愤怒,化解了他的杀意,将他最原始的憎恨,变成了最令人作呕的谄媚。
      「前辈您今日英俊非凡,威严盖世,晚辈区区蝼蚁,死不足惜,能为您这样的存在献上生命,实乃三生有幸!不如您先动手?让晚辈能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您的恩赐!」
      空气凝固了。
      宗主的脸上,那份因林越「死而复生」而产生的惊恐,慢慢转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厌恶。他沉默了足足三秒,仿佛在消化一种前所未见的、精神上的剧毒,一种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极致的恶心。最后,他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
      「……你成功恶心到了我。你这种存在,比任何魔族都让我感到反胃。你的谄媚,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底线的侮辱。」
      林越感到一阵比被烈火焚烧更深刻的绝望。他的语言,这个人类用以表达自我、确立存在的最后阵地,这个他曾以为是最后一道防线的堡垒,彻底背叛了他。他的愤怒,被扭曲成谄媚;他的仇恨,被包装成仰慕。他成了一个无法表达真实自我的提线木偶,一个被自己的声音公开处刑的囚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内心世界的公开处刑,都是对「林越」这个存在的无情嘲弄。
      他想脱离这个系统。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迫切,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渴望着撕裂这个束缚。他想夺回自己言语的自由,哪怕一秒,哪怕一句。
      系统提示适时地弹出,像一个最精准的刽子手,带着冰冷的效率,将他所有的希望碾碎成虚无。
      「解除【舔狗系统】需获得三百位目标的真爱好感度,系统检测到你当前的进度为:-289。请继续努力,每一次的尝试都将使你距离成功更近一步,或者更远一步。你的存在,便是为了挑战不可能的极限。」
      负二百八十九。
      这个数字,充满了数学上的、冷酷的暴力。它意味着,他不仅没有获得任何好感,反而因为他那无法自控的「讨好」,成功地让二百八十九个存在,对他产生了发自肺腑的、深刻的厌恶。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在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都在为自己的牢笼,再增加一根冰冷的铁栏。他成了语言的囚徒,每一次开口,都是在为自己的牢笼,再增加一根冰冷的铁栏。每一次想要挣脱,都只是将锁链拉得更紧,将他更深地拖入那片由卑微与恶心构筑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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