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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十年:咳嗽、存在与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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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恶心。它不是一条线性的、可以被标记和度量的河流,载着我从过去流向未来。不,它是一滩沼泽。一滩不断扩张的、黏稠的、温热的沼泽,散发着无色无味的、纯粹的腐朽气息。而我,就在这片沼泽里,浸泡了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日夜夜。我不是在「度过」它们,我是在「承受」它们。我的存在,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沼泽底部的、棱角分明的石头。时间,那无形无质的、黏稠的淤泥,缓慢地、但又不可抗拒地,包裹着我,渗透我,磨蚀我。我能感觉到我的棱角,那些曾经属于「我」的愤怒、反抗、疑惑和痛苦,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平。我那曾经鲜活的、沸腾的恶心感,也在这漫长的浸泡中,冷却、凝固,最终变成了一种恒定的、麻木的背景音。
我扫了三千六百五十多天的落叶。它们是这片沼泽的产物。每一片干枯的、蜷缩的叶子,都是我某一天存在的尸骸。我用扫帚将它们聚集起来,看着它们被风吹散,第二天又重新落下新的。我扫的不是落叶,我是在处理我自己的尸体,是我被时间无情吞噬后留下的、脆弱的证明。
我不再反抗了。反抗需要一个对象,而我已经找不到任何坚实的对象可供反抗。
我不再思考了。思考需要一个起点,而我的起点早已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沼泽中。
所有属于「我」的激情与思想的痕迹,都已经被磨平、抚平,直至消失不见。
我只是存在着。像我手中的这把扫帚一样存在,像我脚下的这块石头一样存在,像我正在清扫的这片腐烂的树叶一样存在。一个纯粹的、无意义的「在场」。我在这里,仅此而已。
然后,第一个冷却期结束了。
这个事件的发生,并非一声清脆的钟鸣,也并非任何宏大的、足以撼动世界的宣告。它是一种内在的、极其细微的松动。我能感觉到它,在我那早已麻木的、死寂的意识深处。仿佛一块已经彻底生锈、与周围的机械融为一体的齿轮,在沉寂了漫长的岁月之后,被一股微弱的、外来的力量,极其不情愿地、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般的摩擦声,然后,转动了那么微不足道的半格。
那声音,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我那片荒芜的意识。
「叮!恭喜你成功启动第一个系统:咳嗽系统。这是一个全新的、突破性的功能,将为你停滞的存在,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你的生命,将被赋予一种独特的、无法预测的『波动性』。」
这个提示音,它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带着一种冰冷的、刺骨的侵略性。它变得更加圆滑,更加……空洞。它像是一种回声,一种从我自身存在的那个巨大空洞深处,传来的、毫无意义的回响。
「咳嗽系统」。
我咀嚼着这个词语。我能感觉到这个词语本身的质感,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谬。这个名字,它本身就是一种对「希望」这个词汇的、最深刻的、最恶毒的侮辱。它不是力量,它不是智慧,它甚至不是一个像样的、可以让人发笑的笑话。它只是一个生理现象,一种不受控制的、喉咙的痉挛,一个被强行赋予了「系统」之名的、毫无意义的抽搐。这是对「能力」这个概念的彻底解构。
然后,效果描述出现了。
效果:当你咳嗽时,有 1‰的概率打断敌人思路(若敌人有思路)。
我看着这段文字,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滑稽感,像一股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存在主义的恶意。「1‰」,这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是对「可能性」的嘲弄。「打断思路」,这个看似有用的效果,被一个括号里的补充彻底地、无情地抽空了根基。
「若敌人有思路」。
这句补充,像一个狡猾的、戴着单片眼镜的哲学家,在陈述一个看似严谨的命题之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几乎是随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从而让整个命题,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精致的、令人作呕的文字游戏。它暗示着,我所面对的、我所憎恶的、我所深陷的这个整个世界,赵无敌、宗主、母亲/道侣……他们所有的人,可能都只是一个个没有思想、没有内在逻辑的、纯粹的现象集合。一个个由无意识的程序所驱动的、巨大的、完美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我的所有行为,我所谓的「能力」,只不过是在这光滑的、坚硬的空壳之上,刻画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几近于无的、连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刮痕而已。
我感到喉咙里有一种痒意。
这痒意不是生理性的。它更像是一种存在性的骚动。是我那被压抑了十年的、早已麻木的存在本身,在渴望着一次无意义的震动,一次能够证明我还「在场」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我试探性地、轻微地咳了一声。我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让空气从我的喉咙里,以一种痉挛的方式通过。
「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绝对真空中落地。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引起周围沉寂空气的丝毫波动。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脑海中正要浮现的下一句内心独白——一句关于「这到底有什么用」的、充满了疲惫与嘲讽的疑问——突然中断了。
它就像一缕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的烟,就这样,突兀地,消散在了我意识的空气中。
我打断了我自己。
我获得了打断他人思路的能力,却首先用在了我自己身上。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完美的、自我完成的讽刺。我被自己所赋予的、这微不足道的「能力」,再一次囚禁了。我成了我自己能力的第一个、也是最忠实的囚徒。
「不错……」
这个念头,像一棵在盐碱地里顽强钻出的、病态的杂草,在我那早已麻木的意识中浮现。它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扭曲的、自嘲式的欣慰。仿佛在对这荒诞的机制,报以一丝微弱的、病态的认同。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成型的瞬间,系统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补充说明,便如同早已准备好的、为我这微弱欣慰所准备的墓志铭一般,冷酷地,刻在了我的视野之中,彻底地、毫不留情地,粉碎了我那点可笑的、微弱的自我满足。
【副作用:每次咳嗽都会强制触发剧情转折,但剧情无法由你控制。你所引发的一切,都将是程序所预设的、不可逆转的连锁反应。你将成为一个没有主观能动性的、纯粹的扳机,一次又一次地,引爆我们为你准备的、未知的荒诞。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喉咙的微小痉挛,都可能将你,推向更深的、你无法预料的深渊。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我看着这行字。我感到一阵眩晕。那种被沼泽浸泡了十年而麻木的感觉,被一种全新的、更锐利的恶心感所取代。我刚刚获得的,不是一个能力,而是一个扳机。一个连接着我自己,却通向一片完全未知的、由他人掌控的、布满了陷阱的荒诞剧场的扳机。我不是在扮演角色,我就是那个被预设好的、无法停止的、荒诞的开关本身。我的存在,成了一个随机的、不可控的灾难引爆器。
我想要测试一下。
或者说,不是「我」想,而是我的「存在」本身,在被这终极的、精致的荒诞所诱惑。它渴望着那预设好的、不可控的「剧情转折」。它渴望着看到这平静的沼泽,被投入一颗石子,看看它能泛起怎样的、恶心的涟漪。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十年积压的所有腐朽之气都咳出来一般,用力地、决绝地,咳了一声。这是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毁灭式的冲动。
「咳!」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它不再像羽毛,而像一块小石子,掷入了死水。它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细微的颤抖。
然后,我听到了。
那不是我身体内部的声音,而是来自世界本身的声音。一种清脆的、空洞的、如同巨大的玻璃制品被一根针尖轻轻敲击后,瞬间产生无数裂纹的声音。那声音,从天空的最高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无法理解的震颤。
我抬头。我看到苍穹之上,那片我看了十年、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丑陋的伤疤,狰狞地横亘在那里。
那裂缝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我能感觉到,它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符号。它象征着这个世界,乃至我林越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靠着虚伪的秩序勉强维持的内在结构,终于,在这一声咳嗽之下,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天,裂了。
我只是,咳了一声。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正在行走、交谈、修炼的宗门弟子,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僵在了原地。他们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未经过滤的、动物般的恐惧。
他们是如此的真实,他们的恐惧是如此的投入,以至于我,林越,这个始作俑者,只是感到一种冰冷的、抽离的、事不关己的滑稽。我不是灾难的制造者,我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按下了按钮,却不知道这个按钮会引爆什么的偶然存在。这种旁观者的姿态,这种身在其中、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抽离感,让我感到更加强烈的恶心。
在这片如同坟墓般的死寂中,我感到了我的喉咙,再一次地,骚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我想咳。我发誓。而是「咳嗽」这个行为本身,这个被系统赋予了意义的生理现象,在渴望着发生。它被那预设好的、「强制触发」的「剧情转折」,所召唤。
我无法抗拒。
我的身体,不受我意志的控制,猛地向前弓起,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掌攥住的虾米。我猛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出了第三声。
「咳咳——!」
这一次,裂开的不是天。
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现实」,是所有既定的人际关系和认知逻辑。
宗主。那个扮演着「孙子兼族长」的、冰冷的、抽象的符号。他突然转过身,用一种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狂热与神圣正义感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我。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幻影般的空洞,而是燃烧着某种信仰的、可怕的火焰。
他伸出手指。那根手指像一把刚刚淬火的、闪着寒光的审判之剑,直指我的胸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神谕般的指控。
「他是魔族卧底!天之裂痕,便是明证!他的一切行为,他那看似无害的沉默,他那看似病弱的咳嗽,都是为了这邪恶的图谋!他必须为这世界的崩坏,付出代价!」
宗主的声音,像一道神谕,像一段被激活的底层代码,瞬间重构了所有人的认知。
那凝固的恐惧,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宣泄的出口,瞬间,它就变成了狂暴的愤怒。那悬浮在空中的怀疑,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可以锚定的目标,瞬间,它就变成了不容置疑的确信。
林越的存在,在一瞬间,被重新定义了。
我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扫地僧,不再是那个奇怪的、沉默的弟子。我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承载了所有罪恶、所有恐惧、所有未知灾难的,一个无比重要的符号——「魔族卧底」。
我从一个「无意义的存在」,被这声咳嗽,强制地,转型为了一个「有意义的敌人」。
我被拉走了。我的身体被无数只手抓住,那些手上充满了力量和正义的激情。没有人听我辩解,因为我无法辩解(沉默系统虽已结束,但在这场全新的、由我亲手引爆的荒诞剧中,我的任何话语,都将是魔鬼的狡辩,将毫无意义)。
我被拉向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硫磺气息的炼丹炉。那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只张开的巨口,似乎随时都能吞噬一切。
我将成为「炉心」。
他们要用我的「魔血」,来修补那道因我一声咳嗽而裂开的天空。我的存在,被彻底地、荒谬地、完美地,工具化了。
我的存在,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洽的逻辑闭环。
因为我咳嗽,所以天裂了。
因为天裂了,所以我是魔族。
因为我是魔族,所以我的血可以补天。
因为我的血可以补天,所以我必须被炼化。
而我被炼化的目的,是为了修补那道因我咳嗽而裂开的天。
在这场由一声咳嗽所引发的、宏大而滑稽的闹剧中,我既是起因,也是解决方案。我成了我自己创造的、这个荒诞循环中的、唯一的祭品。一个完美的、自我消耗的、可笑的永动机。
我,被自己的一个无意识的生理行为,判处了死刑。而宣判我的,是我,是所有人,是整个世界。这恶心,已经超越了我的承受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