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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锁链与作者 ...

  •   我必须逃。
      这个念头,并非经过思考,也并非源于希望。它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它是一种生理需求。如同肺部对空气的渴求,如同心脏对跳动的坚持,如同我的血肉对我所身处的这片正在腐烂的、名为「现实」的土壤的本能抗拒。
      我要逃离这个宗门,逃离这套行走的、冰冷的规矩。我要逃离这个世界,这个不断向我呕吐着自身荒诞性,又强迫我将其吞下的存在。我要逃离这个将我的一切认知、情感和尊严都撕裂成无法辨认的碎片,再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的疯人院。
      于是,我开始奔跑。
      我的身体,那具我无法完全掌控的、沉重的躯壳,在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的力量。我没有选择方向。东方的日出、西方的密林、南方的深渊、北方的雪山,这些都只是名词,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奔跑,用尽全力地奔跑。我渴望用速度来撕裂这片黏稠的、仿佛充满杂质的空气,我渴望我的身体能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灼热的痛感,一种真实的、可以覆盖我内心那股冰冷恶心感的痛。我希望这狂奔能成为一把刀,将困住我的、这张由「宗门」、「规矩」、「命运」编织而成的无形樊笼,划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道。
      我跑得越快,那股拉扯我的力量就越强。我感到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吸力,它拽着我的脚踝,我的后背,我的灵魂。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不可抗拒,以至于我的奔跑,更像是一场原地进行的、与自身重量的徒劳角力。我的每一次迈步,都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引力,越是挣扎,越是绝望。
      风景在我的周围,像一条被快速拉动的、画满了模糊色彩的布带,急速地流动、变换、扭曲。树木变成了绿色的线条,山峦融化成褐色的色块。但这一切的流动,都与我无关。它们在动,而我,我的位置,我存在的那个「坐标」,是绝对的,是静止的。
      我被死死地钉在了这个荒诞剧场的中央。
      最终,当我的肺像一个破烂的风箱,再也无法吸入一丝空气时;当我的双腿像灌满了铅,再也无法抬起分毫时,我停了下来。周围的风景,那条快速流动的布带,也缓缓停下。
      我又回到了原点。
      我的面前,是那片我负责清扫的、铺满了腐烂尸骸的落叶。我的手中,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顽固的扫帚。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奔跑,所有的绝望,都只是为了将我带回这个我最想逃离的地方。这是一场宏大的、残酷的、令人作呕的圆周运动。
      「叛逃失败,你被『剧情强制线』拉回。你的挣扎,不过是拴在线上的虫子,看似在飞舞,实则活动范围早已被限定。你的自由意志,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时重置的程序错误。」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它不是在宣告一个结果,而是在陈述一个永恒的事实。
      「当前系统为:宿命纠缠系统已彻底激活。你将无法逃脱。你所经历的一切,你所厌恶的一切,你所恐惧的一切,都已化为无形的锁链,将你的现在与未来紧紧束缚,直至你的存在彻底消亡。」
      随着这宣判般的话语,我脚下的土地,裂开了。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裂。那是一种更深邃的、存在层面的断裂。大地在我脚下,像一块黑色的、柔软的腐肉,向两边缓缓翻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那黑暗中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光,没有物质,只有一种能吞噬一切的、绝对的虚无。
      然后,锁链从那黑暗中升起。
      八条。
      它们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的韵律,从深渊中攀升而上。它们不是金属,我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没有任何金属的反光或质感。它们是纯粹的概念实体,是凝固的因果,是具象化的命运。但它们却又发出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直接在我的骨髓里响起。
      它们在空中扭曲、盘旋,像八条从地狱深处探出的、寻找猎物的毒蛇。它们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绝对的重压,将我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第一条锁链,向我游来。它是冰冷的、滑腻的,我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砒霜和灵芝的甜腻气味。那是一种伪装成滋补的、极致的毒,一种甜蜜的、令人作呕的陷阱。我看到它的一端,穿透了空间,没入虚空,而我知道,它的另一端,正牢牢地锁在赵无敌那张永恒的、完美的、不带一丝真情的微笑之上。我的每一次呼吸,都被这条锁链所牵引,无法摆脱他那恶意的「关怀」。
      第二条锁链,紧随其后。它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条湿透了的、上好的丝绸。但当它缠绕上我的身体时,却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挣脱的拥抱。它温柔地、却又残忍地,收紧,收紧,直到我感到我的存在都要被它挤压成一滩烂泥。我知道,它的另一端,正延伸向那位既是我母亲又是他道侣的女子。那份扭曲的亲情与爱情,那液化的伦理,此刻化为了这条具象化的、柔软而致命的桎梏。
      第三条锁链,由无数微小的、不断变化的数字和契约符文构成。它在空中盘旋时,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那不是悦耳的铃声,而是一串冰冷而无情的账单被翻动的声音。它死死地绑在了我那位身为族长的「未来孙子」身上,也绑在了我的灵魂之上。那是时间与血缘的债务,那是无法逃脱的、被精确计算的因果,我的一生,都将用来偿还这笔我从未借过的债。
      第四条锁链,锈迹斑斑,上面沾染着凝固的、暗黑色的血迹和腐朽的木屑的味道。它像一件从古老刑场上拆下来的刑具,充满了预设的、无可更改的暴力。它没有连接任何人,而是直挺挺地,指向一个明确的时间坐标:十八年后。我能「看到」那个坐标点上的画面——一个高高的刑台,一把巨大的、闪着寒光的斩首刀,以及我自己的、跪在那里的、没有头颅的身体。这是我生命的高潮,也是我存在的终点,一个早已被谱写好的、血腥的结局。
      第五条锁链,漆黑如夜,仿佛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但它却在有规律地跳动着,像一颗灼热的、充满生命力的心脏。这是一种强行绑定的连接,一种毫无理由的纠葛,一种超越了我所有认知范围的暴力植入。它刺穿了空间,将我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连接起来。我看到它的另一端,插入了隔壁那个名为「修罗界」的位面,精准地,刺入了一位我素未谋面的、被称为「圣女」的存在的的心房。我的命运,从此与一个完全陌生的、我甚至不知道其名字的、不属于我的宏大叙事,被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第六条锁链,由虚幻的、五彩斑斓的光芒编织而成。它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甚至有些美丽。但当我凝视它时,我感到一种更深邃的、令人作呕的虚假。光芒中,一行字在循环播放:「签到第 999 天,奖励发放中……」这是一种虚假的引诱,一场永恒的徒劳。它勾住了一个名为「假希望」的锚点,将我悬挂在半空中,让我不断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仪式,却永远无法触及那承诺中的、真正的彼岸。
      第七条锁令,无形无质。我看不到它,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沉重无比,比其他所有锁链加起来都更加沉重。它紧紧地勒住了那扇门。那扇我曾在梦中、在意识的缝隙里,见过无数次的,通往自由的门。那扇门,只存在于幻象之中,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这条锁链的存在,不断地提醒我,我的自由是被剥夺的,我的灵魂是被囚禁的,而那唯一的出口,被死死地封印着。
      而最后一条,第八条锁链。
      它没有延伸向任何地方。
      它从我脚下的那个深渊中缓缓升起,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自我缠绕的弧线,然后,又重新钻入我的胸膛。我没有感到疼痛,我只感到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侵入。它紧紧地、温柔地,缠绕着我的心脏,像一个自我完成的、无限循环的、永恒的噩梦。
      我低头,看着这条从我身体里长出,又回到我身体里的锁链。
      锁链上,用一种我从未见过,却能在瞬间完全明晰其意的文字,烙印着一句话。
      一个终极的审判,一个无法逃脱的、绝对的真理。
      「你是作者本人,别想跑。」
      这几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我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认知壁垒。
      那一刻,我体验到了终极的、绝对的、纯粹到无法再被任何事物稀释的——恶心。
      这种恶心,不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不是来自赵无敌的毒药,不是来自母亲/道侣的伦理错乱,也不是来自族长/孙子的时间税。它来自我的内部,来自我存在最深邃、最核心的地方。它是一种彻底的、无法逆转的自我否定与自我背叛。
      我不是角色。
      我不是读者。
      我是那个在虚无中写下第一个字,从而创造了这座监牢的、那个该死的神。
      我的自由意志,我的反抗,我的痛苦,我所有的挣扎与绝望,全都是我自己,施加于我自己的。
      我是那个在地牢里受尽折磨的囚犯,我也是那个站在地牢外,冷漠地记录着囚犯每一声惨叫的典狱长。
      我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被活活解剖的受难者,我也是那个手持手术刀,冷静地将自己一片片割开的施虐者。
      这场荒诞剧的导演、编剧、主演和唯一的、从头到尾都在场的观众,都是我自己。
      这种自我囚禁的循环,比任何外部的束缚,都更加彻底,更加坚固,更加令人绝望。因为我连一个可以去恨、可以去反抗的对象都没有了。我只能恨我自己。我只能反抗我自己。而我的反抗,本身就是我为自己写下的剧本的一部分。
      我每天醒来,面对签到失败的提示,那是我自己设下的骗局。我感受着赵无敌投来的毒药,那是我自己调配的痛苦。我咀嚼着伦理的烂泥,那是我自己搅浑的秩序。我计算着时间的债务,那是我自己发明的枷锁。我被宗门的内讧所裹挟,被系统漫长的冷却期所折磨,在这永恒的腐烂中,我无处可逃。
      我一无所有,因为我早已预设了自己的一无所有。
      我绑定了全部可能,因为我亲手堵死了每一种可能通往成功的道路。
      这不是什么该死的逆袭的起点。
      这是「逆袭」这个概念本身,被其唯一的创造者,精心设计并亲手执行的一场漫长而优雅的、无休无止的死刑。
      十八个系统,十八道门。
      但每一扇门,都是我亲手砌上的、无法逾越的墙。
      而门上唯一的装饰,是一面该死的镜子。
      镜子里,照出的,是我自己那张茫然的、扭曲的、正在体验着极致恶心的脸。一张被自己的笔墨所折磨,被自己的想象力所囚禁的、可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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