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爽文的活化石》Nichtsein

4、时间的债务与法的羞辱

　　我逃了。
　　我从那个庭院里逃了出来。我的行动不叫「走」，它更像是一种挣脱。我感到自己正在从一滩黏稠的、温热的、散发着伦理腐臭的烂泥中，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拔出来。每抬起一次脚，都像从吸盘上撕下皮肤，都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感。我的身后，仿佛拖着一条看不见的、由「母亲/未婚妻/道侣」这些液化的概念混合而成的、恶心的尾巴。我能感觉到它，它就在那里，黏附在我的存在之上，沉重而令人作呕。
　　我躲回了外门弟子那片由落叶和绝望构成的领地。我再次握住了那把扫帚。它的木柄粗糙而坚硬，顽固地宣告着自身的存在。我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种重复性的动作，这种纯粹的、毫无意义的物理劳动，此刻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我试图用它来对抗那摧毁我精神的非人逻辑，试图用一种荒谬来覆盖另一种更深刻的荒谬。我希望这「沙沙」声能足够大，大到可以盖过我脑海里那滩烂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我希望我能像这把扫帚一样，只作为一种功能性的存在，没有思想，没有认知，也就没有痛苦。
　　但宗主召见他。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我。但这个命令却不是冲着「我」来的，它似乎绕过了我的意志，直接作用于我这具被标记为「林越」的躯壳。我的身体，像一台接收到指令的机器，自行停止了扫地的动作，转过身，迈开了脚步。我无法抗拒。
　　我走进那座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大殿。殿宇高耸，梁柱粗大，但这一切都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坚实的感觉。相反，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这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我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串空洞的回响，这些回响在巨大的空间里来回碰撞，最终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纯粹的虚无感。
　　他就在那里。宗主。坐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
　　他的存在感，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幻影。他有形体，但那形体是透明的、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去。他不是一个人。他不具备「人」这个词语所包含的那种偶然性、那种矛盾和那种不完美。他是一个名为「族长」的身份符号，一个被赋予了绝对权威的、冰冷的抽象概念。他的威严不是来自于力量或智慧，而是来自于他所处的位置，来自于这个大殿的结构，来自于那些赋予他意义的、无形的「规则」。他是一个被秩序支撑起来的、纯粹的形式。
　　然后，这个幻影开口了。
　　「我是你未来的孙子。」
　　他的声音。我无法形容那种声音。它平静，平滑得像一块打磨了千年的卵石，没有任何可以附着情感的缝隙。他不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他是在陈述一个公理，就像几何学中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它不容置疑，甚至不提供任何可以质疑的空间。它就「是」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因为它不是在试图说服我，而是在直接修改我存在的底层代码。
　　我的认知，那块刚刚被「伦理崩塌系统」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画布，被这句简单的话，再次撕开了一道更深的、更无法弥合的裂口。时间和血缘，这两个人类用来构建社会和自我认知的基本坐标轴，在我面前，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坍塌了，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纠缠的、毫无意义的线团。
　　我站在那里。
　　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在经历了「母亲兼未婚妻」之后，任何程度的荒诞，对我来说都显得如此的合乎逻辑，如此的理所当然。我感到我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反常识」细胞，已经彻底坏死，变硬，像一块失去活性的组织。我成了一个完美的荒诞接受器。我不再感到惊讶，不再感到愤怒，甚至连那股熟悉的、从胃里涌出的恶心感，也变得麻木迟钝。
　　我甚至失去了「恶心」的权利。
　　恶心，它需要一个对象。它是我，作为一个主体，对另一个客体所产生的生理性排斥。但现在，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界限已经被彻底抹去。当整个世界都液化成一滩烂泥，而我也在这滩烂泥中溶解时，我还能去恶心什么呢？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块被丢弃在无垠荒漠中、不再具备任何重量和意义的石头。我存在着，但我的存在本身，已经失去了任何特质。
　　他继续说。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我能「听」到那些音节组合成词语。他的语气，像一个最严谨、最一丝不苟的会计师，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每一个词都冰冷而精确，每一个句子都充满了无法辩驳的、数学般的确定性，却又指向一个极致荒谬的结论。
　　「你现在还未娶我奶奶，但以后会。这是既定的未来，一个已经被写入世界运行法则的、无法逃脱的命运循环。因此，我们之间的祖孙关系，在更高维度的时间层面上，是成立的，是牢不可破的。至于你我之间的家族财政——基于这个已成立的关系——我目前欠你一笔时间税。」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时间来消化这个概念，但实际上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冲击力。
　　「这笔债务，将在你未来死后，以你存在本身为抵押，再来收回。换句话说，你的死亡，是这笔债务的清偿日。你的生命，你的整个存在过程，从出生到死亡，都已经被预设为一种可量化的、可交易的金融资源，一种我所欠下的、有待收取的利息。」
　　时间税。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刺入我的大脑。这个词汇本身就是一种智力上的暴力。它将时间——那流动的、不可捕捉的、超越一切物质存在的、纯粹的「是」——强行扭曲成一种可以量化、可以分割、可以拖欠的债务。它将生命的过程，变成了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冰冷的数字。这是一种对时间本质的彻底亵渎，一种将生命抽象化为金融资产的极致荒谬。我感到一种来自智识层面的、被□□般的恶心。我的理性在哀嚎，我的逻辑在流血。
　　那个幻影看着我的沉默，似乎将我的麻木误解为对这种荒谬逻辑的质疑。于是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只能将其形容为——「循循善诱的仁慈」，而这种仁慈比暴力本身更令人作呕。
　　「我知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你甚至不认识未来的我奶奶。这在当前的法理框架下，在你们这个线性时间维度的认知里，确实导致合法收税不成立。这是一个小小的，但可以被解决的程序问题。」
　　他的嘴角，那道虚幻的线条，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何学上完美的微笑。
　　「但别担心。未来的你，当你的认知被提升，当你的存在与更高维度的法理同步时，你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这笔债务，并为此付出代价。我们的法理，是超越性的，它终将涵盖所有的时间与空间，修正所有的认知偏差。」
　　这句话。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因为它的荒谬，那已经成为我呼吸的空气。而是因为它试图用「合法」这个词，用「法理」这个概念，为这无边的疯癫，披上一件理性的、秩序井然的外衣。这种行为，这种在极端的混沌中，强行维持着虚伪秩序的姿态——萨特称之为「坏信仰」——比疯癫本身，更深地刺痛了我，更让我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无法遏制的恶心。
　　它在侮辱智慧。
　　它在羞辱逻辑。
　　它在将我那残存的、对「真理」这个概念最后的一丝微弱的、几乎已熄灭的渴望，彻底地、狠狠地踩入泥泞，并反复碾压。
　　我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我想掀桌。
　　这个念头，不是来自愤怒。愤怒是一种高尚的、有指向性的情感，我早已配不上它。这个念头，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冲动。像呕吐，像痉挛，像身体在遭受极度痛苦时的本能抽搐。
　　我想要用纯粹的物理动作，去摧毁眼前这个由虚伪逻辑构成的、脆弱的舞台。我渴望看到那张象征着权威的桌子轰然翻倒，看到上面精致的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看到那些碎片在空中划出毫无意义的弧线。我渴望看到那个扮演着「孙子兼族长」的男人，那个完美的符号，脸上出现一丝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惊恐，哪怕是愤怒，也好过他此刻这种冰冷的、程式化的、令人作呕的虚伪。我想要用最直接的、最野蛮的方式，去戳穿这一切，让一切都暴露在它原本的、赤裸裸的混沌之中。
　　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我的手指在抽搐，那股想要爆发的冲动，像一股岩浆，在我体内奔涌。
　　但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它像一块沉重的、生了锈的铅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我所有的意志，所有那生理性的反抗冲动，都被囚禁在了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像一个最精准的刽子手，总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刻，落下它那致命的刀刃。
　　「叮！你触发『法理羞辱系统』，系统判定你的反抗意图属于对既定秩序的严重挑衅。当前你正处于人格审查期，你的每一个思想，你的每一次情绪波动，你的每一次肌肉抽搐，都在系统的无情监控之下。禁止逆天、反抗、愤怒等『高风险』剧情。你的自由意志已被冻结，你的角色已被锁定为『被审判者』。你被剥夺了表达任何非程序化情绪的权利。」
　　我的人格，正在被「审查」。
　　我，因为试图反抗一种虚假的、荒谬的、用「合法」来包装疯癫的法理，而被一个更高级的、更不可理喻的、纯粹由代码构成的「法理」所审判。
　　我被剥夺了愤怒的权利。
　　我被剥夺了行动的自由。
　　我的反抗，我那纯粹的、生理性的、最后的挣扎，被系统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不合规的「剧情」，一个可以被轻易禁止和抹除的错误操作。
　　我被告知，作为一个角色，我没有资格，也永远不可能，对剧本的荒谬性提出任何异议。我的存在，我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在这条由荒诞逻辑铺就的轨道上，顺从地、安静地，滑向那个早已为我预设好的、名为「清偿」的终点。
　　我站在这大殿的中央，成了一尊被无形锁链捆绑的、无法动弹的雕像，而我的内在，是正在沸腾却又无法喷发的火山，那股无法宣泄的恶心感，正在将我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彻底撑爆。